他想让她觉得好看。

　　正是此人，一箭射穿了他的箭矢。”

　　辰霜怔了一怔。

　　叱炎又攥紧了掌中的那双小手，匆匆从那几个带刀的祁郸人旁掠过。

　　射手需隔着一团火焰穿过十个铁环，射中靶心。”他指间扣的力度有些紧，辰霜跟着他越走越急，气息不稳，小声说道。

　　叱炎径直掠过跌倒在地，一声不敢吭的青衫公子，将一包热气腾腾的麻团递到辰霜手中，语调平和，并无情绪，只道了一句：

　　“喜欢看射箭？

　　面具遮住了她嫩如秋水的粉面，只从狭长的狐狸眼中漏出那双狡黠的眸子，绒绒的狐耳随风招摇，娇蛮可人。我的麻团，是甘州城百年老字号，好吃得不得了。”辰霜甩开衣袖，双手抱臂，淡淡讽道。

　　要不是今日换了一身衣，卸下了腰上利器……他即刻收了念头，沾血就会污了这身白衣，不好看。

　　箭矢离弦之时，他只觉耳侧拂过一股寒风，紧接着，另一支箭矢迅疾如电，竟快过他先射出的那支，率先穿过火焰和铁环，正中靶心。”

　　叱炎替她将从面具中漏出的一缕青丝抽出，拢在脑后，敛眸道：

　　“白狐高傲，狡猾，善变。

　　在他暗自沉吟中，街边的小摊传来叫卖声：

　　“面具，卖面具咯！终其一生能得到一只，是无价之宝。

　　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她忍不住不去看他。在这里等我。”

　　铺前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下，映照着一整片各式各样的面具。

　　辰霜在军中见过不少神箭手，不足为奇，正要退回老地方，衣袖却被人拽住了。

　　辰霜不认得此人，却对他如此出言不逊来了兴趣。”

　　叱炎不由垂首，望了一眼身上被她盛赞的雪白绸衣。

　　汉服的穿法与胡服并不相同，他却穿得有些驾轻就熟。他沿途注意到了好几个祁郸人手腕上的图腾符印，和今日挟持她的那个女劫匪手上的一模一样。

　　如此身姿，再加上白衣束冠，掩去了玄铁面具暗含的杀气。

　　“就要它。

　　她自问道：

　　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少年郎，就此放肆一回，贪心一次？

　　青衫公子乃是甘州城一霸，自认貌比潘安，上巳节特来猎艳，难得见此面生的佳人，不由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我自己可以走的。

　　湖的一侧，戴着面具的年轻胡人少年背影落寞, 汩汩流出的鲜血浸染了整截小臂，他如若不觉，只紧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宝石匕首。

　　他遂没有拒绝。

　　甘州城向来是各族鱼龙混杂处，此日上巳节，观灯的人群中还有不少祁郸人混在其中。

　　男人面具下的表情，在灯花阑珊处显得明昧不清，悲喜难测。

　　他心满意足，任她摆布。”眼前出现了一位清秀的青衫公子，头戴藻玉华冠，手摇着一柄山水工笔的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当时，那女劫匪一抬手，他就看到了。

　　谁让她，只一晃眼的工夫，就又不见了。

　　而他的那支箭，竟被那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纵深刺破，在半空中裂成两半，掉落在火炉中没了踪影。

　　若他再来晚一步，她是不是就要和那青衫公子去赏花饮酒了？

　　他再次搭弓射箭，瞄准了第二个靶心。

　　叱炎停在面具铺前，修长的手指从摊上拾起一副白狐面具，比在了她的面上。

　　方才一路走得太快，女子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空中，丝绦纷纷扬扬，面色泛着淡淡的海棠红，正低低喘着，一双撩人的眸子抬起，不管不顾地盯着他，似嗔非嗔。

　　她对那人语笑晏晏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气息有些不顺。”

　　“那么今日，狡狐尽在狼王掌握。

　　辰霜有些发愣，在街旁等了一会儿。

　　原是杂技比箭术得彩头的。什么面具都有的卖。举手投足间，还能闻到她幽幽的发香。”

　　叱炎低笑道：

　　“白狐在草原极其稀有，非极佳的猎手不能猎得。”说着，她暗自伸出纤细的手指滑入他的掌中，只蜻蜓点水一下，想要抽走之时却被他即刻收掌牢牢扣住。

　　指间一松，叱炎已松开了她的手，高大的身影隐没在人山人海中。

　　叱炎不语，大步迈开。

　　辰霜品出了他语中之意，歪着头笑道：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如此形象。

　　一刻前, 他的心上人接过了匕首，一双碧色的眸子望着他的面具, 如夜火般晦暗。”

　　因为，像你。

　　谁能料，堂堂玄王殿下，会为她买小小的麻团？

　　他这一生如白云苍狗，无迹可寻，注定要与一副面具为伍，他对自己容貌的印象早已渐渐模糊。

　　若她真的亲眼见到，可还会如今日这般期许盛赞？

　　那公子笑着收扇，径自从摆摊大汉手中接过弓箭，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游移着，道：

　　“小娘子可看好了。

　　忽感颈侧有些温热，他抬手一抹，竟被那道箭矢擦出了血迹。”他得意地顾自说道。”

　　从未见过叱炎如此温柔的样子，她不由有些失神，迟疑后点了点头。”

　　叱炎牵起她的手，内心没由来得安定起来，大步朝前走去。待到了僻静处，压低声音，唤了他一声：

　　“叱炎……”

　　走在前面的男人侧身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扬眉，信誓旦旦道：

　　“我虽未见真容，但我就是知道，今日与我同游之人，神容英姿，非比常人。

　　那是他未送出的礼物。

　　三支箭破焰呼啸而去，毫不费力地各自射中了靶心。

　　不远处的一处焰火明亮如昼，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似是在表演着什么东西。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陌生又有些朦胧的熟悉之感。

　　“想尝？

　　叱炎侧首一瞥，见无人跟踪，终于放下了戒心。若我射中三个靶心得此十金，如此良夜，小生孟浪，想请小娘子一道喝杯甜酒，小娘子意下如何？”

　　辰霜接过面具，摆在面上，悠悠问道：

　　“为什么是白狐？

　　叱炎放下长弓，照旧牵过她的手，穿过人群朝外走去。

　　她望着叱炎失神，见他仰起头，朝天边高悬的一轮皓月望去，淡淡回道：

　　“我此生杀伐深重，浸身血海，并不适宜白衣。

　　他想起方才，她几近雀跃地选了这身白衣，比在了他身上，神情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光头大汉将中间的火焰点燃，熊熊烈火中，一道箭矢依次穿过空中十个摇晃不定的铁环，直直射中木靶靶心。”

　　叱炎面上笑意淡淡，只是摇了摇头。

　　场上先是寂静无声，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沉醉

　　湖面波光粼粼, 斜晖脉脉，倒影着岸边茂密的树丛, 还有流逝的人潮与灯火, 如落花荼蘼，如繁华倥偬。

　　他腿长步子大，辰霜跟了半晌，实在走不动了。他不禁有些慌乱，头冒冷汗，向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冲动。”一个光头大汉赤着胳膊，在场上敲锣打鼓吆喝着。”

　　辰霜看着那麻团铺前人头攒动，一股清甜的香气从中涌出，不由慢下了脚步。

　　“那就要看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射术？

　　“嗯。

　　人群中传来一阵叫好声鼓掌声，那公子笑得更放浪了，对一旁的辰霜眨了眨眼。

　　叱炎偏过头，盯着她华光流溢的眸子，问道：

　　“你从未见过我真容，怎知我长得好看？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眸，在漫天灯火的熠熠流光下，朝她浅浅一笑。他自顾自说道：

　　“小生今日就让小娘子见识一下。

　　“射靶了射靶了，射中一靶得一金，射中三靶得十金咯。

　　他朝她走了几步，揽住她颤动不已的腰肢，垂下头，幽深的眸子定在她红润的面上，声音又低又沉：

　　“我方才三箭三中，我是否也可请你喝杯酒？

　　好奇之下，她朝那处火光走去。

　　一双藕白的手扶在他腰间，俯身替他细细敛上衣衽，最后系上镶金线的流云纹绸带。只见前面列着三块木靶，没块顶上系着一根绳子上，各吊有十个铁环。说是有九分像，也不为过。

　　木靶子红心先是被利箭凿穿了一个洞，紧接着，在几乎同一时间，场上的三块靶子竟碎裂开来，应声倒地。

　　叱炎挽起长弓，弦上搭着三支箭，对准了场上的三个靶子。一路上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多少男子的目光飘过来，直直落在她身上，挡都挡不住。”叱炎转身对摊主撒了银钱，将白狐面具递到了她手上，道，“戴上。

　　“麻团，刚出炉的麻团了！

　　辰霜心若擂鼓。”

　　辰霜心下生笑，故意点了点头。

　　恢弘城墙下，重重灯盏中，辰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穿梭在人潮中。”

　　“你经常着一身玄衣，不过因为在战场上负伤流血能不着痕迹，不为人知，从而不影响士气。

　　那是祁郸军人特有的印记，他一口气也不敢松。确实跑不掉了。

　　还好，她无事，还在他手中。”辰霜轻点他的臂侧，“可你穿白衣，好看。

　　他回过身去，望见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头戴鬼面，有如罗刹，执着与他手上相同的弓，正一步步向他走来。围观之人纷纷望向这对白衣男女，眼中有震慑，亦有艳羡。

　　他记着她说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