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穆晴岚留下，但他很确定自己现在没有勇气独自面对黑暗和死亡。

　　穆晴岚这才兜抱起霍珏，迅速抱着他到了床边，把他安放在床上。”

　　霍珏竟然很痛快地“嗯”了一声。”穆晴岚着急地问。

　　再重新给霍珏倒了水，小心扶着他撑着他，喂到他唇边。但是霍珏靠着她，听着她温柔软语，鼻腔酸涩难忍。

　　可宽慰的话和喝进去的水都堵在嗓子里，咽不进去，说不出来。

　　将死之人，怎么都不会好看的。

　　霍珏知道如果自己没了，穆晴岚很快就会把自己忘了，或者重新换个喜欢的对象，也对那个人这样好。

　　霍珏听了她说那样的话都没有发火，是不是也说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他在穆晴岚面前，已经足够狼狈，足够难堪了，也不在乎这最后一晚。

　　可怜他此刻自己甚至抱不住杯子，只能尽量弯腰，将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好歹不让自己倒下。

　　爱情来的太快了！

　　她只好开始起身整理屋子，到处施清洁术。烧糊涂了？他不想让门中弟子和段琴轩提前知道，然后枯守着他，或者干着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不过到最后他放弃了，抬手按在了穆晴岚的肩上，自虐的想，这样也好，见过自己如此模样，她以后就不会再对他痴缠了吧……

　　穆晴岚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要提什么昨天晚上！！

　　不过妖族除却固定的那几种忠贞鸟类和鱼类，大多化形成人后的妖族都十分多情且无情。

　　但是今天霍珏听了这话，竟然也只是轻笑了一声。

　　怕一睁开，便会落下泪来。

　　穆晴岚等着他表态，霍珏开不了口，就抬起手，慢慢勾在了穆晴岚的脖子上。

　　他本想体面地赶她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难堪总是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穆晴岚将那些秽物操纵树藤清理好，送到外面，又一连给霍珏施了好几个清洁术。她昨晚上的照顾和哄劝，让霍珏舍不得，他一生都没有尝过的那些滋味，他难道不能再尝尝吗？

　　他自暴自弃地想，他赶她走了难道在地上爬吗？”

　　霍珏平时听了这样孟浪的话，肯定会面红耳赤，斥责她或者把她撵走。”

　　“也不是，就是吧……”穆晴岚挠头，脸皮烫得比霍珏发高热的时候还厉害，抓耳挠腮的在霍珏耳边小声说，“你现在内府的状况太糟糕了，再没了初阳怕是要雪上加霜。

　　他赶她走的话都到了嘴边，只要伪装成愤怒就好了。

　　穆晴岚从他身后摸他脑门。

　　穆晴岚用半蹲着的诡异姿势，撅着屁股撑着霍珏，商量道：“我抱你去床边休息吧？

　　不烧啊……

　　“你是要我今晚住在这里？

　　霍珏那么自矜自傲，昨夜只是短暂失控，他怕是自己也很懊悔。

　　穆晴岚不知道霍珏想的什么，听到他轻笑的声音，脑子嗡嗡的，活像是化身成了那被老和尚成宿成宿敲脑壳的木鱼。

　　都说得不到的东西，容易引起人的执念，看来对妖也是适用的。

　　他是打算彻底放纵自己了吗！

　　又生怕自己会错意再道：“你这里也没别的地方，那我……跟你住在一张床上？

　　“霍郎，霍郎……”穆晴岚一直叫他。

　　穆晴岚也很想放纵，但她感受着霍珏还高于常人的体温，艰难地从犄角旮旯找回了一点理智，她说：“我们……倒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你好一点吧。

　　她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然后吭吭哧哧地说：“虽然我听说双修治百病，但是你现在……咳……”

　　穆晴岚掩饰性的低咳了一声，“不行吧？这才对啊，人生苦短须尽欢！

　　穆晴岚还在哄他：“吃一点东西，再把药喝了，病才会好的。反正她是个妖，为他而来为他留下的妖。

　　穆晴岚狠狠被这一幕刺到了眼睛，霍珏看上去毫无声息，简直像是已经死去，他的周身甚至萦绕着晦暗的死气。”

　　霍珏不说话，只是软绵绵靠着穆晴岚。

　　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吐出的都是带着褐色和鲜红色泽的秽物，是新旧的鲜血交杂在一起形成，根本没有什么早饭晚饭。

　　她抬手去勾霍珏的脖子，嘴里商量着：“起来喝点粥，把药也喝……”

　　穆晴岚的声音突然一顿，她眼睛猛地瞪大——低头看着自己捞到的霍珏的长发，如绸如墨的发丝里面，竟然缠绕着一些显而易见的银丝。

　　穆晴岚心脏像是被这些银丝给紧紧束缚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哪都疼……”霍珏声音带着鼻音，甚至带着娇嗔。五衰比他想象的速度要快得多，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就会鬓发皆白，五脏腐朽了吧，她不来最好，来了会不会吓一跳？

　　穆晴岚以为自己幻听，坐在床上扭了扭屁股换了个位置，轻声开口问：“你发烧了？

　　霍珏好半晌才开口，“你今晚……别走了。

　　穆晴岚端着吃食和药物回来，她知道霍珏根本就没有睡。我保证不占你便宜，你自己坐不住椅子，我推着你容易摔，我抱着你，你一闭眼，一睁眼，就到床上了。

　　霍珏听到了穆晴岚离开的声音，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树妖看上的是他的皮相，他方才那么狼狈，她肯定厌烦了，自然离开。

　　又轻声商量道：“好不好啊？

　　但穆晴岚再一次撞破了他的强撑，又去而复返，霍珏心中那壁垒高楼，就在那痛彻五脏的呕吐之中，在穆晴岚温柔软语的哄劝里面，坍塌了个彻底。

　　就这样吧，霍珏想。

　　他就不能自私一次吗？

　　霍珏的头发开始变白，也就是说……他已然五衰到极。

　　她弄塌了他的心墙壁垒，窥见了他的满目疮痍，她走了他怎么办？

　　他一开始想要她走的，他以为自己能撑到她离开，至少体面的像送段琴轩一样。

　　但是穆晴岚擅闯他一个人的地界，不由分说留下，胡乱搅动霍珏的心绪、霸占他的思维、又让他体会了从没体会的陪伴和温暖。

　　原来这场大病，不是莫名其妙受寒来的。

　　穆晴岚根本和霍珏的思想无法对接，她听到霍珏肯定要她留下的话，心中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他想穆晴岚多留一晚，哪怕穆晴岚明天不来了。

　　她手中抓着霍珏掺杂银丝的长发摆弄，穆晴岚想了半天，排除霍珏失心疯的可能，觉得自己这应该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本可以干脆地自我了断。”

　　“啊？

　　若不是她连夜下山买药，又彻夜照顾他，霍珏今天一定没法如常坐起来，同段琴轩说话的。

　　霍珏曾经制服那树妖，它口口声声的爱，是将人彻底吞噬，腐蚀得尸骨无存。

　　可是他的心才沉沉落到底，穆晴岚又回来了，带着满室的食物香气，霍珏咬住舌尖，忍住眼眶的酸疼，闭着眼不敢睁开。”穆晴岚忍不住重复问了一遍。

　　穆晴岚那么强，他死后，她应该会回自己山上吧。

　　不过穆晴岚只停滞了两息，态度就恢复如初，扶着霍珏起身，道：“起来啊，别耍赖，你好歹是我的师叔……”

　　霍珏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今天晚上和段琴轩说话的那一会儿，已经是强撑。”

　　穆晴岚尽力想要把自己的嘴闭上，但是即便是抿住嘴唇，也无法阻止嘴角要朝着耳根发散的趋势。”

　　难不成发烧并发失心疯吗？

　　不过他很快释然，这样很好不是吗？疼……”

　　“哪里疼？

　　穆晴岚不知道霍珏已经彻底“疯了”，脑中这这这……了半晌，不敢相信事实！

　　霍珏喝水都在皱眉，穆晴岚心疼极了，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些……”

　　霍珏想说这跟你没有关系，他是将要五衰到极，寿数到头，又跟她说什么有什么干系？

　　他不想死得那么狼狈。

　　霍珏双眸在白纱后赤红一片，他在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死了，何必这样狼狈地苟延残喘？

　　他不肯吃东西，反正都没有用了。

　　但是他知道晚上穆晴岚要来……霍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处于什么心思，但他想要等着穆晴岚来。他很想告诉穆晴岚，如果再喜欢一个人，一定不要是个修士了，她灵智不够，容易被骗，没几个修士能接受和异族牵扯不清。

　　穆晴岚自责得不行，又重新倒了水，把自己的灵力控制成极细的一缕，探入霍珏灵府试图修补帮忙。

　　他本来可以一个人去死，霍珏从前不知道孤独和寂寞的滋味，他享受一个人独处。

　　他抽了下鼻子，放松身体让穆晴岚扶他起来，纵容自己靠在穆晴岚怀中，听着她温声软语，劝自己吃点东西。

　　穆晴岚等着霍珏给反应，她怕了他了，他不点头她都不敢伸手了。

　　霍珏眼中弥漫开湿意，他靠在穆晴岚怀中半坐着，偏头对着窗口位置，眼前是一片虚无。

　　刚才还因为穆晴岚逼他承认抱了自己，差点把五脏吐出来，这一会儿就要她留宿了？

　　穆晴岚回来的时候霍珏在床上躺着，面上遮着白纱，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消瘦，袍袖全都顺着床铺朝着地上散落。

　　树妖尤甚。

　　忙活的她出了一脑门的汗，霍珏总算是停下来了。

　　他其实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曲双和段琴轩都知道法器在哪里，他死了，段琴轩可以接替掌门，霍珏已经将掌门印和法器重生池放在一起了。

　　好家伙，这就是得偿所愿吗？

　　霍珏躺上去就闭上了眼睛，穆晴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找话跟霍珏说，可无论说什么，霍珏也不开腔。

　　穆晴岚怎么劝他都不听，穆晴岚都快急哭了，连怀里抱着霍珏，心都荡漾不起来了。

　　穆晴岚眨了眨眼睛，颤抖道：“这可不是我强迫你的啊……”

　　霍珏双臂搂住了穆晴岚的脖子，示意她抱吧。”穆晴岚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大馅饼砸懵了。

　　他估计着自己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说不定就是今夜。

　　霍珏想到这里心中泛起难言的滋味，像心脏被攥住。

　　霍珏没吭声，心道不会好了。

　　心要跳裂了！

　　她会不会后悔喜欢过他的皮相？

　　霍珏这样想着，声音嘶哑道：“不吃。”

　　说完了之后穆晴岚惊觉自己说得有歧义，立刻补救道：“哈哈哈，我当然不是说你那什么不行，我是说……你现在病着呢，病中……”

　　“不宜行房。

　　后又无声离开了一阵子，带回了一些好消化好入口的粥食，和重新熬制的药。”

　　霍珏不吭声，只是安安静静靠着穆晴岚，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珏嗓子好了一点点，被含在口里的水细细的润着，总算是不像火灼一样疼了，但他还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又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