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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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身姿高大,黑色西装,手持一个金属兽首柄、乌木身的手杖,一双手宽大而稳,他语调平稳,和煦,如同一名教授在耐心询问学生:“发生什么事了?”

  舅舅焦急:“我没说不让你读书——”

  “那刚才你们口口声声说的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是哪个黄秀忠?

  能令那些人只是听个姓氏就落荒而逃。”

  方清芷说:“还有我弟弟。”

  姓陈。

  那些保镖却有所忌惮,望着男人的手杖,面面相觑,后退一步。现在还是请,等过一阵子,可就连’请’也没有了。

  等她再醒来时,俞家豪果真已经到家。

  她太累了。”

  方清芷摇头:“就在前面,很近。”

  她没有转身,只听后面男人问身侧的人:“黄秀忠?略粗糙的纸张上,黑白影像不甚清晰,犹如此刻隔着雨帘站立的男人,黑暗团团,卷着雨水,一把沉默大黑伞遮住半边身行,令方清芷看不清晰。”

  黑暗中,她听得对方似乎笑了声,从善如流:“是,还有这位小姐的弟弟。”

  舅舅不信:“清芷,他可是你弟弟啊。身后霓虹招牌闪着,只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单手拄着手杖,瞧不清上面镌刻的是什么,只能从那冰冷反光的质地判断出是金属质地。

  身后人的对话,她也一字不漏听到耳中。

  说话的是站在伞下的那个。”

  那些人连声说着不麻烦,也不需商量,自知开罪不起,连商议也未有,四相散去。

  近了,她瞧见这个名为阿贤的男人,脸上一道疤,像爬了一只虫子,横隔鼻梁,眼皮上也一块儿痕迹,差点丢了眼睛。

  保镖们慌忙:“陈生?”

  方清芷看到,方才气焰嚣张的几个人,霎时间灭了威风,其中一个人再询问,声音已经底气不足:“请问您是……”

  “我姓陈,”这位不知真面目的陈先生声音略有笑意,“四天前同黄老板在同一间茶室吃过茶。

  阿贤撑着伞靠近她时,方清芷无措,后退一步,警惕望他。”

  “今天麻烦诸位,请务必一五一十传达,多谢。

  撑伞的人答:“是祥喜百货的那个黄秀忠。

  她又道谢,对方只是笑了笑:“快回家吧,别让你家人担心。”

  方清芷正欲上阁楼,又被舅妈扯住裙角:“你别学那些小白眼狼啊清芷。

  这同方清芷的印象彻底割裂。

  舅舅说:“我就知道陈生是好人啊,前些天他还救了我,劝我说不要再赌。被她砸了脸的保镖已经又些不耐烦,叫她:“识相的话,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方小姐。

  阿贤说:“先生给你,你就收着。”

  这位路见不平的陈先生,连自己的具体名姓都未留下,说完这句话后,便拄着那柄手杖,缓步往前行——

  方清芷这才瞧见,对方的腿大约受过伤,此刻走起路来有些微跛。

  方清芷感觉那人似乎看了自己,他的伞略微抬了抬,像是在看她。

  电光火石间,方清芷脑海中冷不丁闪过那两份报纸上刊载的照片。”

  她这话多少有些威慑力,那保镖原本要上前,闻言,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她的牙齿好像已经尝到手杖顶端金属那冷冽的痛楚味道。”

  舅妈气得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

  男人说:“方才我说的,都记下了吗?

  不算多么明显,但一眼能瞧出的异于常人。

  “怎么了?方清芷,你个小白眼狼,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狗,你……”

  方清芷已经上了阁楼,重重关上地板。

  跛足。

  ……

  方清芷持着大黑伞回家,舅舅舅妈肯定哭成一团,一个说完了完了自己儿子没救了,另一个苦苦劝她,现在这个社会,被金屋藏娇并不羞耻,黄老板虽然老了点丑了点年龄能当方清芷父亲也绰绰有余了点,但好歹人家有钞票有地位,跟他不丢人,以后没钱了,住狭窄鸽子笼领每月堪堪饱腹的薪水才丢人……

  方清芷烦不胜烦,只微微蹙眉:“家豪没事,很快就会回来。”

  那伞沉甸甸的,方清芷捧在手中便知价格不菲,手柄处也是金属,银质的,沉甸甸,是狮首的模样。”

  方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阿贤撑着那把大黑伞走来,黑伞终于从那人面前移走,但他是逆着灯站的。”

  只是她方才情绪过激,此时声音难免带了哑意。”

  方清芷犹疑着接过那伞:“谢谢。

  木头不隔音,声音仍旧很大,她不理,脱掉湿淋淋的衣服,仍旧换上衣衫,是靛蓝色的衣裙,她倒在床上,蒙被而睡。”

  方清芷站在雨中,太冷了,她又孤傲,不肯在这些人面前展露出凄惶之态,除却刚被围堵时的慌乱,她此刻已经完全镇定,手指甲掐着掌心,四下张望,冷静地想着等会儿该从哪出脱逃。”

第3章 雨重

  雨帘重重,方清芷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只知自己此刻极为狼狈,雨水浸湿头发,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她冻得唇色发白,因方才的厉声呵斥而身体微颤。

  她以为,能做出弑养父、近乎灭满门的人,语调应当冷如刀,或喑哑如铁锈,盛气凌人,傲慢无礼……

  无论如何,绝不会如此时此刻,像大学中谦逊的教师。你们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你们女儿,你们今天也要强行带我去见黄老板?这房子原本是我妈和我的,当初我妈病重,你们的房子被我舅舅拿去抵债,我妈同意你们住进来,要求是让你们照顾我、让我好好读完书。

  舅舅舅妈宛若劫后重生,围在宝贝儿子身边嘘寒问暖,涕泪横流。”

  她仓皇转身,雨水太大,她看不清,只瞧见身后站了两人,一人沉默地给另一人撑着大黑伞,自己半边身体尽数淋湿。

  她握住伞,勉强站稳。”

  方清芷问:“谁是白眼狼?”方清芷重重拍掉舅妈的手,“别碰我,我很累,需要休息。”

  阿贤迟疑:“先生……”

  陈修泽说:“给她。”

  男人声音依旧平稳:“哦,他啊。

  方清芷很少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刻。

  保镖毕恭毕敬:“记住了。

  拄手杖。”

  方清芷浑身湿透,站在狭窄巷中,她身体发抖:“你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怕将来报应到你们妻子儿女身上吗?

  男人站在黑伞下,朗声对着保镖们说:“劳烦转告你们黄老板一声,就说鄙人想请他给一份薄面,不要为难这位……”

  他顿了顿,继续:“不要为难这位小姐。嗯?

  方清芷大口呼吸,她还欲再讲,只听后面传来温和清越的声音。”

  “胡说八道,”方清芷于雨帘中昂首而立,挺直脊梁,冷眼望着这些人,“是你们先诬陷我弟弟,现在又要强行带我走。”

  没什么波动。

  陈修泽说:“你家在哪儿?

  陈姓。”

  ——语调仍旧是温和从容,还是教授般的谦和。

  她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是敌是友。

  明处人恐惧黑暗里的未知危险。”

  对方点点头,又说:“阿贤,把雨伞给这位小姐。是否需要人送你回去?

  其中一个胆大的,客气地说:“我们是受黄秀忠黄老板所托,请这位小姐去见见她的弟弟。

  这种感觉算不上好,方清芷看不清对方,对方却能将她从头至尾地审视一番,尽管对方此刻瞧起来并不像什么坏人,但……

  但该有的警惕心不可松懈。

  方清芷仍旧站在雨水中,并未放松,道谢:“谢谢您,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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