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姜稚衣等得焦躁难熬，忍不住再次开口问话，元策握着她的手猛一拉弦：“松。”
“谁说的，我只是在酝酿而已，”姜稚衣一手握弓一手扣弦，面朝箭靶摆好了架势，“这次一定能射中！
然而呼吸可以闭紧，心跳却像拉不住的马，在此刻脱缰而出。”
少将军今日之所以留在府上，是因城内隐患未除，哪怕府里守备滴水不漏，也怕自己不在，郡主有个万一。”
说着，随手拎起一柄长枪轻轻一掂，走到一旁空地。”
元策可惜地看了眼还未出场的十七样兵器，想了想，从一旁拎起一把轻弓，试探着看向姜稚衣：“那——上次在书院学到一半的？”
“我说能射中，就能射中。
下颌轻蹭过发顶，姜稚衣头皮一麻，原本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想回头，又怕一回头发生上回那样的意外，僵硬地紧盯着前方的箭靶：“不是说我这回可以自己拉弦了吗……”
“帮你调准头。”
“我是问你，我这枪耍得怎么样？”
……之前醉酒非要看他耍枪的不是她？
下一刹东风忽起，被一箭震落的杏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元策看了看她瞥开的眼, 转过身撂下了长弓：“行，比不上你眼里的月光, 心里的丹砂。”姜稚衣跺了跺脚，“他们不会的，我哪里学得会，你教点有用的行不行？这么旧的玉扳指居然还留着，不知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特殊含义。
姜稚衣狐疑地瞅了瞅靶心：“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反而调歪了呢？”
姜稚衣嘴角微抽：“耍得——还挺活络人脖颈的。”
虽然看不太明白这些招式，不过看上去确实十分厉害，只是——
“……你管这叫防身术？换过一身利落的劲装，姜稚衣跟着他到了府里的演武场，眼看他站在兵器架边上，像对着他的大好江山一般，一指那一排兵器：“想学哪样，随便挑，都能教。
意识到自己的滑稽, 姜稚衣蹙起眉头冲他跺脚：“你是无赖吗？”元策轻笑出声。”
姜稚衣一滞之下，眼神闪躲开去：“……人家那是装无赖，哪儿像你是真无赖。”
姜稚衣眼望着春日晴光下那道执枪鹤立，衣袂猎猎的身影，抬头看天：“枪谁还不能耍两下了，书院里也有教。我先一样样给你演示一遍。”
傍晚时分，正院书房，穆新鸿进门的时候，正见元策坐在书案前，拿磨石专心致志打磨着一支小巧的箭簇，手边散落着几根已经磨光的箭支。
夺一声响，正中树干。”
一刻钟后，姜稚衣人生中第二次握着弓站到了箭靶前。
“怎么还指哪儿打哪儿？”
姜稚衣一头雾水：“还等什么？
姜稚衣在这一瞬恍惚间明白过来，他刚才……在等风。”
“我兄长还不够无赖？
姜稚衣默默走了会儿神，忽然感觉到一支箭穿插进她指间，元策的声音响起：“教你有用的了，也没见你专心学。
元策：“耳朵也有？好像都对着箭靶后边了。”
姜稚衣惊地摸了摸脸。”
第64章
被这杏花雨吹得目眩神迷的, 姜稚衣愣了好几个数才听懂他在说什么，脸一热，像只惊弓之鸟扑棱着翅膀一下飞远去, 抚住心口看着他：“……说什么, 谁心里有你了！
时隔数月，动作要领全光忘了，元策又教了她一遍。
仰头望向这场真正的杏花雨，眼前忽而重叠起去年腊月那一场漫天碎雪，姜稚衣颤动着眼睫，缓缓回过头去。
看着元策轻闪的目光，姜稚衣清清嗓子撇开头去，瞧着一地的杏花瓣和那面空空的箭靶，没话找话一般小声嘟囔：“我到底还能不能射中一次靶心了……”
元策眼底笑意重又浮起，曲起指关节，轻敲一下她鼻尖：“回去等着吧。”
“什么可以听出来……”
元策垂下眼去看她：“听出来，你心里也有我。”
“再等等。”
“让你射中靶心的箭。
元策走到兵器架边上，随手将枪一丢，目光一扫，又看准了那条九节鞭：“那再给你耍一段裴子宋也不会，我兄长也不会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眼见她看过一遍，面露迷茫，元策点点头：“可是不知这些兵器都是如何使的？
可曾想过她样样都拿不动？”
“……”
“没别的了？记起他刚才取笑她的模样, 又住了口沉默下去。”
姜稚衣心头一震，闭紧了呼吸。”
姜稚衣蓦地一松手，一声嗡振如霹雳弦惊，箭矢震耳离弦，流星破空般一路旋飞，越过箭靶，直直射向箭靶后那棵杏花树。”
姜稚衣缓缓仰起头，随着他的手势，目光一样样掠过去，从寻常可见的刀、剑、枪、戟，到不常见的斧、叉、鞭、锤、棍、槊，再到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长得稀奇古怪又凶神恶煞的不知名邪器……
十八般兵器，他是样样都能教。
箭羽轻振，香盈满天。”
他这不也没调准头了吗？”
元策扬了扬眉：“以前你对我耍无赖的时候, 我说什么了？这回因在家里，拿来了一枚玉扳指戴在她拇指上，说是他小时候用过的，戴了就不会被弦磨伤手，可以试试亲手拉弦了。
姜稚衣脑袋跟着枪头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阵眼花缭乱过后，元策长枪一背，朝她一抬下巴：“怎么样？
“少将军，”穆新鸿拱手回禀，“城中各个角落已初步排查完毕，暂未发现可疑人士。
不等姜稚衣回神，风声一唳，元策后手一翻前手一拨，长枪如龙而出，一拦一拿一扎，随即提枪而起，凌空侧翻，枪头轻旋，枪于半空脱手而出，身轻如燕一落地，枪又稳稳握回手中。
姜稚衣握着弓，垂眼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枚泛黄的玉扳指，发现上头已经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风停了，四下静悄悄的, 只留下一地残花，莫名给面前这道背影添了几分凄凉的色彩, 显得可怜巴巴。
元策望着这满目雪白，垂落长弓，弯了弯唇：“这才叫——二月东风吹杏雨，动我春心向衣衣。
元策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她身后。
元策蓦然回身，一垂眼，看见她指尖捏着一片杏花瓣, 似是从他发间摘下。”
元策紧盯着她脸颊浮起的绯色：“那心里没有，脸上有？
姜稚衣瞅了瞅那颗微垂的后脑勺，耸耸鼻子, 走上前去踮起了脚。”
“我那是在对你无赖吗？”
姜稚衣一回眼，看见他对着箭筒, 仿佛在自我消解的背影, 嘴一张想解释什么。”
温热结实的胸膛忽而靠上后背，如同数月前在书院校场一样，元策站在她身后把住了她的手。”
姜稚衣又惊地摸了摸耳朵。”
上次也没见你射中……姜稚衣气鼓鼓一撇嘴：“那现在可以拉弦了吧？”
“我何时喜欢过无赖？”
姜稚衣蓦地一摸鼻子：“……又等什么？”元策眯起一只眼，握着她的手挪了挪箭矢对准的方向。别老拿我脑袋不清醒的时候说事……”
忘形的快意忽而被浇灭，元策收了笑压平唇角，直直看着她：“脑袋清醒的时候不也喜欢无赖。
元策靠在她身后，感受到她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着他的胸膛，忽然想起什么：“姜稚衣，你说的没错，真的可以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