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敦帐,比之记忆中的皇宫显得犹为狭小和困顿,她身其中,茕茕孑立,背影落寞。
宴海收回目光,见那赤袍男子笑道:
“这些小小心意,都是单独孝敬可敦的,祝可敦万寿无疆,福泽深厚。一个赤袍在前,气度雍容,贵气逼人,一个青袍在后,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侍从。”
“说来话长,清河五年前辗转投奔我陇右,成为军师,已是我军左膀右臂。”
***
回鹘王庭,可敦帐中。
她用帕子轻轻掖了掖沾了茶水的唇角,不慌不忙道:
“按理说,来王庭的汉人都必要经我手。”
崔焕之终是放下了剑鞘,收回了目光。
香芝从外头进来,躬身禀道:
“公主,议和的使臣已到了牙帐外。”
崔焕之二人施礼后告退。
二人屈膝半跪,道了一声:
“陇右军来使,问可敦安好。”
她心下犯疑,单独觐见,必是有要事了。”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这些珠翠,随手拿起匣中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指尖赏玩,竟比她耳上悬着的那两颗更光泽明亮。
宴海没有送出帐外,只是举目望着帐内封闭的天空。你身份尴尬,在王庭不宜久留,再待久了,怕是连我都护不了你。”
宴海目光轻轻扫过来人腰间别着的金鞭,回头示意二人不必多礼。不然我也不会以公主之身,下嫁回鹘。直说便是。若是能找到她,由我将她带回凉州,此事也算圆满。”崔焕之眯起眼,眺望远远离去的玄军,令道:“派人跟着,他们前往哪处?”
宴海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道:
“你倒是坦荡。
那人此时身骑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骏马,马头马身皆披有和主人身上一色的玄甲。”
“往年向来是以宗室女和亲没错,可掖擎可汗你也知道,当年一力要求,只娶公主。你不会认错,我更不会。
看来,是有备而来。
“正是。
宴海闷头饮了一口掌中的茶,摇头道:
“我自来了回鹘,已是十多年未见清河了。
赤袍男子也不客气,掀袍敛衽,径直坐在离她最近的客座之上。”崔焕之面色冷郁,道,“她果然在回鹘。
数次在凉州城外的对战,都是这副面具的主人,领军在阵中所向披靡,他眼睁睁看着他亲自苦训的陇右军在面具的主人手下节节败退。”崔焕之见可敦眼中似有波澜,惊喜地追问道。一看便是哪个王孙公子家的儿郎。”
“今次使臣前来,为的就是和谈之事。我叫崔焕之,可敦唤我焕之即可。少帅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卵击石啊。
赤袍男子应是与她差不多年纪大小,宽额窄颚,浓密的剑眉之下,一双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举止从容,谈笑自若。”
宴海轻轻摇头,笑道:
“她本就想躲过大唐的追兵罢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她岂会不知?玄王已领兵出发,清河公主也一并跟去了。连陇右军少帅都对她如此看重。”
宴海放下茶盏,起身淡淡道:
“找人此等小事如何劳烦陇右少帅亲自前来。流落宫外十余年之后,倒是比她所想的,更为出色。肃州兵败,甘州便是下一个。”宴海神情肃然,嘲道,“长安那边打的主意,怕是要落空了。”
“既然来了回鹘王庭,先在里面找一圈。”
赤袍男子笑得温良,再拜道:
“既已被可敦看出,倒不如坦诚相见。
她不由瞥了一眼他们送来放在一旁的两个匣子。”
男子躬身一拜,道:
“父帅不得空,便由我前来向可敦问安。无论如何,前耻不忘,大唐不愿再失一位公主。
一旁的使臣吓得不轻,赶紧悄悄拉了拉崔焕之的衣袖,对他死命摇了摇头,小声劝阻道:
“吾等皆在回鹘人的境内。
两队交汇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回头问身后的亲卫宁远,道:
“你看到了吗?他接过香芝递过来的团茶,慢慢呷了一口,微微一笑道:
“陇右军多年仰赖可敦相助,薄礼一份,还请可敦笑纳。我等感激不尽。里面的宝物贵重得抵得上半座城池人一月的口粮,竟只是为了从自己口中探得她的行踪和消息。
一匣子簪钗步摇,一匣子宝石跳脱。
崔焕之握紧了手中的剑鞘,目眦欲裂,眼中似有滔天怒火。”
“将军打算如何?我等已找了数日,还未找到。”宴海手中揾茶的手顿了顿。”
崔焕之也不再绕弯子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
“实不相瞒,焕之此次为清河公主而来。
“那个人腰间的那柄银雕匕首,是她的。
瑞兽香炉袅袅生烟,烟幕中照出一个衣着华贵女子窈窕的侧影。”
她虽心中惊异,但也并未显在面上,只道:
“崔家大郎身份矜贵,今日为何亲自前来?”崔焕之徐徐道来,又取出怀中一片带血的裂帛和一支断箭头,向她示道,“但已探查出她来了回鹘,不知可敦近日有否有所发现?今冬旱灾,民生多艰,受饥荒和冻馁之苦的人不再少数。寒风烈烈,吹开他的氅衣,露出内里的玄袍玄甲,蹀躞革带间别着数道弯刀利器。”宴海梳妆完毕,正要前去可汗帐中会见故国使臣,帐外传来通报声:
“可敦,大唐陇右使臣求见。”
“清河?”宴海没好气地说道,“崔嗣那个老东西叫你来的?”
“无论如何,跟祁郸那边的翠雪说一声,看着清河。
“传——”
帐门掀起,进来两个俊俏的青年男子。”
香芝受命,前去翻看这匣子清点数量。
这颗棋子,还真是精贵。
“所谓何事?可敦可是在回鹘王庭见到过她?”
宴海瞟了一眼他手中之物,在心中哼了一声。
少顷,她不动声色,将东珠放了回去,轻轻一挥手屏退了其他仆役,重新打量起了来人。”
“再者,回鹘本在大唐与祁郸中间,多年来为大唐挡了多少祁郸铁骑。”见她神情有所缓和,崔焕之才补了一句,“若有她的踪迹,还请可敦速速飞书传来。公主也竟由着她去?无论是胡是汉,都可取用。
赤袍男子侧身一转,身后的下人便递上两个匣子,在她面前打开。”
“我相助的是大唐,并非陇右。
美玉明珠,耀人睛目,全是她过去在宫中钟爱的东西。可敦在回鹘劳苦功高,多年来襄助良多,陇右崔氏永志难忘。
宴海低下头,轻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唤来了香芝:
“把这两匣子的东西都变卖了,换成粮食和棉衣分发给边境的灾民吧。
恐怕这才是二人单独来见她的目的吧。”她坐在帐子中央的主座上,示意二人落座。”
宁远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人都找到回鹘来了,还真是情深义重。”
香芝上前,替她摆正了发髻上三道错落别致的金钗,幽声道:
“奴婢不解,清河公主为何愿意随玄王去那凶险万分的肃州?
她这个妹妹,印象中小时候总是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只因她是婢子所生且不受恩宠。她若真来了,怎逃得过我的法眼?我还以为,她早已死在了当年宫变中。”
崔焕之点头称是,又道:
“因清河公主出逃,长安那边已定下了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代为和亲,她已不必再去。今次战败,她听闻圣上要拿她和亲,便从凉州逃走。别让她死在那儿,也别让她跑了。”
宴海对镜调整着一串珊瑚红的耳珰,似是不满,又换上了一对饱满圆润的东珠,一边说道: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