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也不恼，咧嘴笑得更开了，一甩手中的汗巾，拱手道：

　　“客官，慢慢享用，小的先告退了。”

　　语罢，辰霜微微侧身，问客商道：

　　“对了，你可知那人将要交易的马现下在何处？

　　小二对他一拜，笑道：

　　“客官，等你之人就在内室。女子瞳孔睁大, 看着手指被连带划破，溢出血来。

　　他强忍着蓄势待发的怒气，由早早恭候在侧的小二领着，来到一处幽静的长廊。”她一目十行阅完信，将信纸拍在案上，玉面带着薄怒，道，“岂有此理，竟是要我单独前去，再议一番价。之前已敲定了交易，他方才也告之了我们马厩所在。奴家是甘州城怡香院头牌小花魁映月。”她抚着信纸的指尖渐渐抓紧，将其一点一点揉碎在掌心，道，“这人的马我见过，鬃毛浓密，马蹄紧厚，马身宽长有力，是少见的西域良马。

　　他中计了。转过身来！

　　那女子丰腴的手指捻着他的衣边, 咬着朱唇, 似在嗔怪, 怯生生道：

　　“贵客交代了, 务必要奴家好好服侍, 要让客官满意……”说着她起身正要撩开男人胸前的衣襟，想要靠近一步趴在他胸口。我不想就此放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小二的目光闪烁不定，似是意有所指，嗤嗤掩着笑走远了。

　　明净万里的长空中，繁星流转，点点滴滴像是一块画布上的泼墨。他的马也都有刻印标牌，应该是错不了。

　　行至雅室前，透过雕花木格透光的糊纸，隐约可见门后的矮榻上，半倚着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而坐。

　　今夜夜色极好。银光锋刃之下，映出他流畅的下颔和一双阴厉的眼眸，眼底那道细疤在凹凸的刀面显得有几分狰狞。”辰霜皎玉般清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至于我，赴约便是。但赴约地点，得我来定。

　　主子今日，怎么自己就提起她来了？

　　他只停了一瞬，便破门而入。他的手指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骨的茧因太过用力泛着青白。他心中自是清楚，能让主子以“她”指代的，唯独只有那个人而已。难道是她……她怎么也在甘州？

　　待背后传来女子震天动地的哭喊尖叫声，他已奔出了代云楼。刚刚收到驿站那边来信，那马商突然又说不卖了……”

　　辰霜眉头紧锁，素手展信一看，道：

　　“刚刚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卖了？……”

　　叱炎皱眉，睨了他一眼，径直从案旁抽刀出鞘，横刀一览。”

　　守在门外的凝燕此时也走了进来，见信气急道：

　　“让主子单独前去？

　　隔着衣料，女子肩头被冰寒的刀尖一颤, 不敢回身。我瞧他方才谈话间一直色迷迷地盯着主子，准是心怀鬼胎……没想到竟是个出尔反尔之徒！”

　　葛萨虽不明就里，只得策马跟上。他心中顿觉不妙，那个她，自那夜以来，一直都是玄军中的禁忌，谁若是嘴快了无意中提起就要受割舌之刑的。”

　　辰霜摇了摇头，笑道：

　　“他既好色，我便送他‘色’”

　　***

　　夜间的代云楼歌舞升平，繁华更甚白日，溢满奢靡之气。

　　面对候在楼下一脸茫然的葛萨，他大手一挥，长腿一跨上马，捞起马侧箭囊，沉声道：

　　“去城外追！我们之前请的杂役按旧约继续前去取马，取了马之后你买通守城守卫，连夜速速带人连马出城，一刻都不要停留。”

　　“甚妙。”

　　“你可知，里面是什么人？帽檐透白的垂纱柔软地覆在刀上，掩住陌刀漆黑的刀身，隐匿了它通体的戾气。

　　“自是一位大美人。

　　电光火石之间，抽刀出鞘。半刻后，他口中万言，只敢犹犹豫豫道了一句：

　　“殿下这身乔装，是要去找她？

　　“她也在甘州。”

　　女子颤巍巍地回身，露出一张脂粉艳丽的娇面，眉间花钿, 耳垂玉珰，琳琅满目。

　　沉黑的瞳仁似有明灭不定的暗火在烧。

　　他心间猛然一收缩, 勒令道：

　　“你是何人？我即刻去把他杀了，将他的马全部夺回来。”男人语罢，嫌恶地收起带血刀入鞘，转身离去。

　　葛萨的心猛然一跳，喃喃道：

　　“她？已等了许久了。

　　她回身，望了一眼搁在榻边胡凳上的那柄陌刀，缓缓走过去，用手中的帷帽盖上，藏起来。”

　　客商思忖了一番，拍手道：

　　“这些马商的马厩本就在一处。”

　　***

　　甘州城一处隐蔽的客栈中。

　　甘州城外夜色茫茫，风烟滚滚，一望无际的风沙有如起伏的波涛汹涌而来，不见天日。只有几匹马的马背上有人，用缰绳牵带着余下的马匹奔走。

　　辰霜见客商匆匆从外赶来，手中还有一封信，他疾声道：

　　“主子，主子不好了！”

　　凝燕抱刀的手臂一紧，面露忧色道，

　　“主子，你真的还要去？微颤的刀尖已抵在那女子雪白如缎的颈侧。有贵客花一千金买下奴家初夜, 敬献给客官……”

　　叱炎一怔, 突然明白过来先前那小二可疑的眼神为何。”

　　葛萨心下已是惊涛骇浪，不敢再言语。

　　叱炎的面色转瞬阴沉万分, 疾风骤雨一般拔腿欲走，却觉袖口一紧。夏夜细微且密集的蝉鸣让此间显得分外寂静。

　　叱炎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绿袍，穿梭在且歌且舞的人群中，途中还被醉酒的公子哥泼洒了一身酒。

　　叱炎立在门后，心跳有片刻的窒涩。”叱炎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葛萨眯起了眼正想要再看个清楚，却见主子已在奔马上搭箭张弓，瞄准了前方的一处黑点。

　　“再靠近一步，断得可不止是戒指了。

　　叱炎拿刀的手毫不迟疑, 逡巡的目光落在女子鸦云般的发髻上，满头珠翠发簪，唯独不见那支在今日阁楼所见的金钗。

　　而一千金，正好是那十匹胡马的交易标价。”她将手中刀一抱，对辰霜道，“主子，不如就算了，你再找其他人易马。”叱炎疑心未减，拿起未出鞘的刀拦在小二身前，阻止他开溜。只隐约可见数十丈外，似有有几个黑点正疾驰远去。

　　背影窈窕，长发如瀑，勾人心魄。他幽声道：

　　“这一回，她如何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叱炎一步一步穿过长廊，方才洒在身上的酒水在胸前渐渐挥发，酒气扑面，弥漫着沉醉的幽香，萦萦在怀。她抬首看到来人的相貌, 不由绞着手中的锦帕, 带着几分烟视媚行，朝他羞怯道：

　　“客官莫要动怒。

　　看上去，零零总总共似有十余匹马，马辔头被缰绳连起来，锁在一道。我们近日来多番扣下胡商的马匹，她自然是坐不住了，亲自来甘州买马了。

　　下一刻, 她指间一只白腻的玉指环突然碎裂成两半, 掉落在地。

　　辰霜步入室内，摘下帷帽，举头朝窗外望去。”

　　辰霜哑然失笑，淡淡摇了摇头道：

　　“你若是杀了他，传了出去，今后甘州城中哪个不要命的胡商再敢与我们易马？”

　　叱炎敛下眸光，笑意极淡，道：

　　“她既是陇右军师，必也司掌军中马事。长廊绣闼雕甍的尽头，有着一间藏在深处的雅室。

守株

　　破开的门“嘎吱”作响, 又被外头的疾风吹得开开阖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