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新的火种

第200/280章

  “水退了!

  做重体力活,没有油水没有硬干粮是熬不住的。

  “睡睡睡,只知道死睡,还不快起来干活!

  “少爷……”以前见有人过来,阿发忙出声提醒。我听说这些地方年年要人,年年修堤坝,这玩意儿不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的吗?

  来不及去想父母,去想未婚妻,去想师父师兄,去想朝廷。”

  查案归查案,可这事儿一旦闹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风险太大了。

  冲毁的地方太多,那工头左支右绌分身乏术,一时间却哪里顾得了这边?

  水退了?

  阿发憨笑几声,又指着柴擒虎道:“您也好不到哪去!

  一整夜的抢险,所有人都累坏了,来不及回窝棚,就这么横七竖八躺在堤坝上,人挨人人叠人,睡着了。

  一干民夫不懂工程,眼见丢沙袋无用,俱都慌乱起来。

  稀碎!

  转眼过了半月有余,七、八月份连降大雨,水势猛涨,数处堤坝被冲毁,柴擒虎等人才忙了一日,正横七竖八躺在工棚里补觉,忽然就被人挨个踢起来,但听外面哗哗雨声,伴着乱糟糟的人声和锣声四起。”

  “都别睡了,赶紧的,赶紧的,水要漫上来了!”

  这笑声好像会传染一样,很快的,他们身边的人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一波传一波,整个堤坝上充斥着回荡着放肆的笑。

  得了活计,柴擒虎和阿发也是真肯卖死力气干,又与众人一起挤在脏兮兮乱哄哄的窝棚内,同吃同住,半点不嫌弃。

  柴擒虎和阿发都是在外面行走惯了的,三教九流无所不交,端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快就跟一干工友混熟了。

  曾经柴擒虎听人说,人在死之前会想很多东西,就如那元宵佳节的走马灯,可奇怪的是,直到洪水退去那一刻,柴擒虎才忽然意识到,在这漫长的一整夜里,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柴擒虎从未像此刻意识到自己是个官,在这里的所有老少都是他的百姓。

  天热又潮湿,也顾不得穿衣裳,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就往外跑,但见大雨如瀑,天地间浑然一色,那河面上更是白茫茫一片,又刮风,水面上波浪滔滔,汹涌翻滚一阵又一阵。

  剩下的这些,呵呵,死了也没人管。

  罢了,死就死了。”

  柴擒虎和阿发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猛的翻身做起。

  可眼前的是什么?

  水浪凶狠地撞击在堤坝上,原本白日还平整的堤坝,这会儿却仿佛成了豆腐渣,水一冲便哗啦啦出现一个个缺口,眨眼功夫便塌了一小半。

  人命如草芥!

  真累狠了,站着都能睡。

  一斤肉怎么也要十多文钱,才那么一丁点儿,放到锅里见不到油花。

  柴擒虎立刻一咕噜爬起来,顺便往兀自张着嘴大睡的阿发屁股上踢了一脚。

  别说什么失眠,那是不够累。

  “大……少爷!

  都饿疯了,人挤人,工头和几个监军怕生出乱子来,强行带着士兵提着鞭子大声喊排队,这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米显然是陈米,味道并不怎么好,但大约是昨天的事儿把那几个监军吓坏了,这次没再克扣粮食,熬得稠稠的,一碗下去也能吃个七八分饱。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就修了这么个东西吗?”自始至终,阿发都紧紧护在柴擒虎虎身边,此时也禁不住声音发颤,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油然而生。

  可肉多贵呀!

  有几个民夫年老体衰,目力又差,反应不及,眼见着就要踩空摔下去,柴擒虎眼疾手快,一把一个揪上来。”

  “王叔,昨晚上可真吓人呐!

  但没有油水。

  天气很热,只是有些潮湿,来不及擦干,两人又拔腿冲到开饭的地方。

  若有生虫发霉的,那就更贱了。

  “咋去了这么久?

  有口吃的就不错啦。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挡住洪水,守住堤坝。

  他来不及多想。

  即便柴擒虎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不怎么精通水利工程,也知道朝廷明文规定,这些地方的堤坝应该用巨石堆砌,中间缝隙以糯米汁混合形成的三合土连接,不留空洞。

  柴擒虎和阿发好歹抢了一碗粥,顾不上走回去,也顾不得烫,就这么站在路边,鼓起腮帮子狠命吹了几口,稀里呼噜喝光。

  柴擒虎怔怔看着前方渐趋平静的水面,晨光静静洒落在浑浊的水面上,泛起一层皴皱,像揉了满地的碎银。”阿发的喊声迅速淹没在人群中。

  “水?”

  水流的冲击力太大了,一个个往下丢的话,转眼就被冲走,只有一次性倒下海量的重物才有可能阻拦。

  “少爷!连着那些冲毁的木桩子一起往下丢!

  这算什么堤坝!”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打着赤膊过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也在滴水,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放粥了,赶紧去洗洗,不然等会儿给人抢光了。”柴擒虎一脸懵懂地问。

  甚至他散乱的发髻间也满是干涸的泥浆,硬邦邦乱糟糟,胡乱朝天支棱着,隐约散发着臭味。

  这次水退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从监军到民夫都跟着放松下来,看管得不那么严了。

  然后很快,这笑声就被此起彼伏的酣声取代了。抢到饭了吗?

  一股火气上头,柴擒虎眼睛都瞪红了,顾不得许多,一把拍开阿发看,冲人群大声喊道:“这么着不成,把沙袋都绑在一处!

  况且年纪这样小,十几二十岁的模样,哪来的这样年轻的官儿?

  民夫么,都是当地征召的贱民,但凡家里还有别的活路,都缴纳一点替税银子逃了。那工头见他们两个说得诚恳,况且又是面皮黑黄,地地道道的关中口音,便没了戒心。

  柴擒虎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飞快地蹲下往大堤上用力抓了一把。

  死了我给少爷垫背!

  两人先冲到河边就着凉水搓洗一回,干涸的泥巴立刻化为泥浆,变成浑浊的黄水,一滴滴重新回归河流。

  如此形成的堤坝坚如盘石,牢不可破,历经百年仍不倒。

  无数人喜极而泣,抓住身边的人大喊大叫起来。

  眼见劝不住,阿发一咬牙,也跟着冲了上去。

  此时,这一带已乱作一团,众民夫只如没头苍蝇般乱撞,哆嗦着嘴唇喊要死了,这会儿突然跳出来一个带头的,众人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跟着做起来,一时纷乱渐平,渐渐井然有序。

  眼前成百上千人报到朝廷,不过是淹没在无数奏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可这些天大家同吃同睡,累了一起躺在烂泥地里吹牛,聊家长里短……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背后有一家老小等着回去团圆,柴擒虎没办法在这个关头贪生怕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扭头就跑。”

  吃饭!”

  柴擒虎笑道:“抢到了,难得吃饱。”

  “水退了啊!

  说罢,柴擒虎便率先动作起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柴擒虎醒来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米香味儿。可若换成陈米,能买好几斗!

  柴擒虎缓缓吐了口气,扭头一看,就见阿发犹如泥人一般,只有一双白牙露在外面,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看现在灌得水饱,要不了多久满肚子米粥就会变成一泡尿没了。

  说话的工夫,几十个沙袋被丢下去,转眼就被冲走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静,然后纷纷大笑起来。

  在这里吃饭可不像衙门相互谦让,去晚了、吃光了就是真没啦!

  又听远处隐约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说是掉下人去了,又有人让民夫把绳子绑在腰上,人跳下去拦。”

  灌都能把人灌死了!

  那两人双腿一软就跌落在地,眼见着岸边几块百十斤重的大石头眨眼就被大水冲走,止不住后怕,浑身发抖。

  柴擒虎用力将那把土摔回去,拄着膝盖狠狠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回到窝棚。

  那工头暗中见了,越发放下心来。”他嬉笑道,“你们倒有些见识,这里最是不缺水的!

  众人见他们年纪小,又是外地流落过来的,便心生怜悯,私下里颇多照扶,端的无话不谈。

  朝廷就算派钦差下来,也必然高坐殿堂,哪里会来这堤坝上吃苦呢?

  什么都顾不得了,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柴擒虎才要上前,却被阿发一把拉住,压低声音道:“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不知是哪个方向的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水退的呼喊便如海浪般滚滚席卷而来。

  一睁眼一动弹,身上又干又硬,刺的难受,低头一看是泥巴,干了又一寸寸裂开,活像贴了一层铠甲在身上。

  “一辈子?

  今天暂时没什么事,一众民夫都在窝棚里躺着,见柴擒虎和阿发回来,之前提醒他们吃饭的那汉子便推了推身边的人,让出一块地儿来招呼他们坐下。

  别说河水浸泡,水流冲击,就只是用人手这么一抓就碎了!

  “虎子醒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