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她没有一丝犹疑,径直一一列道,“宁远也知道,那人的射术,与长风极为一致;他在回鹘的身世,也与长风坠崖的时间点吻合;还有那日的密道,世间的确无第二人知晓!”崔焕之拂袖。”在崔焕之惊异的目光中,她覆手在背,神色镇定,朗朗道:
“依我之见,与回鹘和谈。看他们每日攻几回了,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数日。
“他会是萧长风?那人的相貌,与他毫无相似。”
“如若我猜的不错。
司徒陵不卑不亢,道:
“某与故人尚有余事未了,所以不计生死,此次必要前去一叙。”
“他若是长风,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拿命守下的峒关落入敌手?再攻下去,不过也是强弩之末,就算强取凉州,又能守得几时?
可她心中存了不可与人道的念想,此时不由望向崔焕之,想要再辩几句。
如此炎炎夏夜,她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疾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少年,就是当年坠崖的长风?”
“我们何不趁和谈,将战线拉长,再多换回一些余地?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滚得最远的一本军报落在了一双毫无装饰的革靴前。”辰霜讶异地望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厅门外的司徒陵,万般不曾想到他竟主动请缨。
岂料崔焕之径直掠过她,下颚抬高,目中骄矜无人,对司徒陵笑着应道:
“我允你又如何?毕竟,数十年来,每每出兵扰我边境,不都是为了如此讨价还价,换取金银丝帛缯器吗?”崔焕之挺拔的眉宇沉了下来。无需耗费陇右军一兵一卒护卫,只某一人,独身前往敌营。他长什么样?”
“陵哥!”
“自此以后,你长姐再也没见过这个汉人。我听闻有一种西域秘术,可将人的皮相改变。”
“你……简直荒谬!我若是某日巡城,不经意发现了这处塌陷的城墙,不也能发现那处密道。你可知,只要出了城,便无人可保你,你被敌军当场射杀,都有可能!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故人?但……”崔焕之顿了顿,挑眉道,“我陇右军守城为先,抽不出人护送你出城了。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就算不成,我亦无损失。但,一切判断,皆在你。”
直到崔焕之来到她跟前,狐疑的凤眸露在她眼帘,辰霜才惊醒。”
崔焕之惊了片刻,又哼笑着讽道:
“绝无可能。生死你自负罢。”
当夜,辰霜来来回回将那几封长姐的密函看了数遍不止。可掖擎对他的骑射剑术犹为满意。心中一旦有了疑心,连同那个尚未解开的密道之谜,就像一把新火将本是烧尽的灰烬又再度燃起,愈燃愈烈,将她整颗心都要吞噬进去。她在信中疑虑,回鹘王庭中的汉人本是尽数归她所管,受她所济,唯独此人,掖擎可汗一直讳莫如深。那么,难道我就是长风吗?”司徒陵只轻轻摇了摇头,沉眉道,“我知你心性,但凡有万分之可能,绝不会就此放手。某目测陇右军中,无人比我更堪当此任。
这一使臣人选,确实比她合适得多。”
在旁静默许久的辰霜接道:
“相像之说,在骨不在皮。她垂下头,没有再言语。”司徒陵叹了一口气,回望侧边被水汽模糊了面容的辰霜,幽幽道:
“这一系列的时机,未必太过巧合。崔将军数日前骚扰敌营,趁其不备烧了他们部分粮草,但也只不过我们多撑几日罢了。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可能何其微茫,可我又何尝不想那个少年尚在人世?”
不知是雨气侵袭,辰霜只觉眼中薄雾濛濛,世间万物在这一刻轮廓氤氲难辨。”
语罢他转身离去。”
“若是能与大唐和谈,见好即收,换取利益,掖擎可汗又何乐不为?我们再与玄军打下去,或许不过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反倒让祁郸有机可乘。”辰霜方才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将缘由娓娓道来:
“斥候来报,玄军已在数日内取了方圆数座小城池,取其辎重粮草。若不是那件事东窗事发,被断了一臂,在玄军中地位应是仅次于主帅。”
辰霜站直身,正色道:
“我以为,既不守城,也不弃城。”
“和谈。……也就是,现在的叱炎?
来人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在他俯身捡起军报之时,一齐垂落在地。守城,还是弃城,军师可有灼见?他步履沉稳,将军报扔回案上,
“清河公主身份贵重,不可再落入敌手。”
闻言,崔焕之凤眸一眨,眼角微微翘起,望着眼前身姿如玉的女子,道:
“你,还是想去见他。此次和谈,某自请前去。
崔焕之见她出神间满目茫然,不禁失笑,咳了几声,问道:
“本帅来问问军师,方才众将之言,你可有听到?”
“和谈?连此时崔焕之已唤了她好几声都如若未闻。”
“粮草呢?……”
辰霜道:
“当日长风坠落万丈悬崖,或许头部受损,万一忘却了身份,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也尤未可知啊!无论崔将军允或不允,某必要出城劝和。现在,你为了见他,竟要出城与之和谈?
一连数日,她都沉浸在这一种既心悸不已又惶然不安的思绪中。”
方才众人说了些什么,她确实一个字没有听进去,蹙了蹙眉头,问道:
“守城用的箭矢,烹油,礌石和滚木,还剩下多少?”
崔焕之顿觉气血上涌,穿着麒麟臂甲的右手猛地一挥,一股脑将案上堆积的奏报甩至地下。
“正是。”他嗤之以鼻,道,“峒关那日,我亲眼所见。凉州事大,还望将军允我一试。”
他侃侃而谈,目中灼灼,恍若仍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司徒家俊郎:
“且,某也算在回鹘待过数年,通晓回鹘语,领过兵守过城,在玄军中亦有熟识。”
“我若是知你如此,当日必一剑杀了他。”
司徒陵微微一笑,拜谢道:
“谢崔将军成全。”
“已不足城中人数十日之用。”
他镶着金边的鹿皮锦靴一步一步走下,与厅前那双普通革靴对面而立。唯有和谈,是两全之策。”
辰霜思虑周全,反问道:
“已近仲夏,天气酷热,回鹘骑兵深居漠北,向来耐寒畏热,战力有所下降,攻势已不如大不如前。你们只凭几封密函,一处密道、射术来辨认,实在太过荒唐!我说的话,他们即便不信服,也要敬我三分。”
崔焕之沉吟不语,而辰霜面沉如水,缓步向前,耳中传来外头金戈马嘶之声,凛声道:
“我欲与其和谈,最为重要一事在于,今日我手下凝燕来报,之前退兵的祁郸军中有三支自北面折返,正向凉州方向而来。”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他怎么就不可能是长风?”她最后定论道,“只要将军允准,我即日便可上表朝廷,愿以陇右军军师身份,与玄军在凉州城外开诚布公,定下盟约,扭转战局。”
“无法断定。”崔焕之凤眸微微一眯,明白过来后,摇头大笑道,“我看,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
争执不休间,司徒陵淡淡出言打断了二人,单臂拱手道:
“崔将军,此事多说无益。”
“我只觉,从那个汉人俘虏出现,消失,再到玄王在王庭声名鹊起,为掖擎所重用。和谈。于是我犹豫再三,还是想要将此事告之于你。”崔焕之双手撑在案前,望着面无惧色的司徒陵。”
崔焕之皱眉,思忖半刻,又道:
“他们正在进攻势头上,又何会与我们和谈,放弃唾手可得的凉州呢?”
辰霜侧身,眸光有那么一瞬的不定。
“你也是个不怕死的?草原上一向以武力服人,玄王麾下的司徒将军治军有道,能文能武,远近闻名,一向为人所钦佩。再后来,她予我书信,便是要我故意投奔可汗新封的义子玄王,此人为掖擎手中利器,征战杀伐四方,她深感威胁。”
“所剩无几。”
辰霜知晓,他说得不错。
崔焕之心中已了然,他嗤笑了几声,出言讽道:
“我猜得没错吧,你这几日魂不守舍,也定是为了那个人。玄王叱炎自认为坐收渔翁之利,祁郸人当然也可为此计。某无才无德,客居凉州已久,承蒙崔氏照顾,愿为使臣,替将军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