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八章 前往天冥星

第218/290章

  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

  他蹙起眉头,鼻尖的土腥和血腥幽幽散去,贪婪着吮吸着此刻清新的气息。峒关若失,凉州危矣。那个年轻的将士朝他咧嘴一笑,对他举杯道:

  “少帅,这杯酒,我替你喝,以我一死,明我河西军抗敌之志!

  叱炎猛然起身,从榻上坐起,屏退了众巫医。

  他神色平静无波,迈着虚浮的脚步,朝外走去。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

  他既大难不死,活了下来,势必要一雪前耻。醒来只记得零星的片段,想不起全貌。”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

  叱炎斜睨了一眼那耀武扬威的牙兵,浓眉微挑,道:

  “你不如好好看看,本王是谁?”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殿下的眼皮动了!

  原来濒死竟然是这样的感受,很熟悉,似曾相识一般,如同重温了一场旧日遗梦。今日,死在了故土,死在他每日守卫过的城楼,死在他河西萧氏数代镇守的峒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部将毒酒一饮而尽,口吐鲜血后倒地不起。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他回眸,望见了榻上还有残留的喜服。此时触及,凹凸不平,像是一条深浅不一的狭长沟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一个时辰,或许是数日。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

  待叱炎终于缓缓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即刻齐齐伏地大拜,高声道:

  “天神保佑,殿下活过来了啊!

  他垂首,看到脚底下已是尸骸成山,血泊成河。他血色的瞳仁中,她的面容仍是模糊不清,耳边似是能听到她散在风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可说了些什么他却一句也未听清。”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从眼前疾驰而去。”

  “没想到这针灸术真的有效……”

  “啊!

  “住手。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他带着微颤的指尖抚过了眼底那道细细的疤痕。”

  白衣女子见此,面色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她重声喝道:

  “来人,将长风将军押下地牢幽禁。”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

  叱炎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去牙帐。

  ……

  “血止住了,殿下怎么还不醒。

  昏迷数日以来,疤痕已结了痂,待痂斑脱落,外伤便能好全了。”

  “是啊,什么法子都试了,难道那针灸术我们没用对?”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

  监军得此令,正中下怀,亦是声势大涨,大呼之下,不出半刻,数个绯色官服的手下递上来一壶早已备好的酒瓶和数个杯子。

  疾风之下,漫天风沙渐渐迷了看客叱炎的眼。回鹘人定是在等援军到齐,合力围攻峒关。”

  白衣女子甩袖而去,忽地冷笑道:

  “好一个只认帅印,不识公主。

  该来的总是要来,他为一军主帅,总要为此番损兵折将担下责任,给出交代。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

  俄而,他立定在悬崖边,半个脚掌已悬空,只需半步,便可终结。

  时间如指缝之间的流沙一般逝去,他倏然一笑,随即高声不由自主地喊出: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你这阉人住口!

  他眸色黯然,随手扯起一条裂帛,紧紧攥在掌心。”她行至与他并肩处,错身而立,颔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如此,你让我,怎么保下你?

  他想上前,将那个白衣女子和少年的面容看清一些,眼前却突然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一时不辨牛马。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

  帐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属下但凭殿下驱使,忠心不二!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他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个白衣少年万念俱灰,心如刀割之痛。”

  “今日若不去,峒关再就难守了。

  毫无征兆地,他就是知道,身后是一片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万丈悬崖。

  陇雁孤鸣,四野阒寂。”

  女子再度背身而立,冷冷喝道:

  “谁敢出关,即刻赐酒!父帅不可能叛国!葛萨掀帘入内,面露喜色,几近是喜极而泣,大步走来道:

  “殿下,你终于醒了!”

  “不……”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白衣少年来不及反应,已被数十个官服男子拖着走。”

  少年微怔,望着眼前女子极为陌生的面容,苦笑一声,凛然道:

  “机不可失,军机误不得。

  他叱炎,竟被一个女奴玩弄于鼓掌之中,抛却了真心,还险些丢了半条命。

  在万里死寂之中,格外嘹亮,由远及近,像是招魂一般将他的意识引了过去。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

  白衣少年闻言,奋起向那案上的酒杯而去。”

  葛萨被他的目光一慑,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跪地拜道:

  “属下不敢!他奋力挣扎,革靴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刻痕,掀起尘沙滚滚。

  白衣女子只静静看着少年,径自掠过地上跪拜的监军,幽声道:

  “你的人,都听你的,难道都要一同违抗圣旨,一意孤行前去峒关吗?大可汗听闻你伤好,召你前去牙帐……”

  叱炎敛衣,遮住了胸口的刀伤。”刀光剑影之下,还是那少年重重喝了一声,他身后的部下才收手作罢,隐忍着后退。

  他觉得心间从未有一刻如此释怀,身形踉踉跄跄,向后趔趄了几步。”

  “殿下的手指动了!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你是不服本王了?”

  叱炎怔了一怔,抬手一摸,脸上已无面具。此乃大不敬罪,该斩首立威啊!”

  日光绚烂而刺眼,叱炎抬手遮住了眼帘,他沉寂多日的眸子缓缓移动,看到了头顶那串悠扬的风铃,原是巫医挂在病人帐幔中引魂的。

  “不必。

  死时面如白纸,死不瞑目。”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

  “殿下,你的面具……不戴了吗?

  可内里的溃脓,如何了结?”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留下这个印记,时刻牢记这番折辱。”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那夜,那人当着他的面,将喜服一段一段撕成裂帛,声音如琴鸣铮铮一般悲戚又悦耳。

  叱炎回首,接过那副玄铁面具,看了一会儿,手指轻抚着面具上眼睛的两处窟窿。

  巫医颤巍巍的手移了过来,对他说道:

  “殿下,你眼角有伤,我替你涂点祛疤的膏药,不日就能恢复了。来人……”

  那监军闻声一震,从地上轱辘爬起,朝女子奔去,伏身大拜道:

  “殿下!

  一路上,偷瞄他的人不计其数,胆子大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殿下醒了,终于醒了……”

  几个巫医围坐在榻前,战战兢兢地盯着榻上受伤的病人,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

  坠落的那一刻,叱炎除了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还听到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风铃声。

  叱炎回过神来,转眼间四处皆是茫茫戈壁,血腥味就着野火烧焦的尸臭,蔓延在鼻尖。”

  下一瞬,他后退半步,张开了双臂,迎风招展。其上的鸾凤绣纹被掌力扭曲,细密针线下的金丝凤颈被他的指腹握紧,像是折断了一般。只认帅印,不识公主,更不识这阉人监军!

  他那名年轻的部下曾与他与并肩杀敌,对酒当歌。就算圣上要诛我,回鹘要杀我,我都得去!”

  岂料那牙兵瘪嘴一撇,摆手挑衅道:

  “我只知玄王殿下素来面具示人,你这汉人又是谁?

  他随手将面具的碎片扔在地上,一双寒眸幽幽望过去,淡淡道:

  “戴了面具如何,不戴面具又如何?叱炎充耳不闻,直到被王帐前的牙兵拦了下来,道:

  “大可汗正在休憩,一干人等,不得打扰。”耳边传来葛萨迟疑的喊声。”

  他身后的将士一并举臂高呼道:

  “我等誓死守峒关,守凉州!

  转瞬间,他双臂猛然施力,竟生生将坚硬的面具掰成两半,断裂开来。

  叱炎心下冷笑一声,挥臂摆开了巫医拿药的手。此时,他身后已闪过一道身影,更快地将酒杯夺了去。底下有狂啸的阴风涌上来,风声有如亡灵的呜咽,似在讥笑,又似在邀约。”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牙兵跟着纷纷不知轻重地嗤嗤笑了起来。

  可他只记得做了无数个断续的梦,梦中的场景交融又分裂,清晰又幻灭。”

  “啊……你看,你看,是不是?无我号令,不得释出。浓雾渐渐散去,画面又阴沉了几分。

  他不知何时已披上麒麟战甲,明光如射,将胸前数支箭矢流下的血迹照个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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