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
他蹙起眉头,鼻尖的土腥和血腥幽幽散去,贪婪着吮吸着此刻清新的气息。峒关若失,凉州危矣。那个年轻的将士朝他咧嘴一笑,对他举杯道:
“少帅,这杯酒,我替你喝,以我一死,明我河西军抗敌之志!
叱炎猛然起身,从榻上坐起,屏退了众巫医。
他神色平静无波,迈着虚浮的脚步,朝外走去。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
他既大难不死,活了下来,势必要一雪前耻。醒来只记得零星的片段,想不起全貌。”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
叱炎斜睨了一眼那耀武扬威的牙兵,浓眉微挑,道:
“你不如好好看看,本王是谁?”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殿下的眼皮动了!
原来濒死竟然是这样的感受,很熟悉,似曾相识一般,如同重温了一场旧日遗梦。今日,死在了故土,死在他每日守卫过的城楼,死在他河西萧氏数代镇守的峒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部将毒酒一饮而尽,口吐鲜血后倒地不起。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他回眸,望见了榻上还有残留的喜服。此时触及,凹凸不平,像是一条深浅不一的狭长沟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一个时辰,或许是数日。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
待叱炎终于缓缓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即刻齐齐伏地大拜,高声道:
“天神保佑,殿下活过来了啊!
他垂首,看到脚底下已是尸骸成山,血泊成河。他血色的瞳仁中,她的面容仍是模糊不清,耳边似是能听到她散在风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可说了些什么他却一句也未听清。”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从眼前疾驰而去。”
“没想到这针灸术真的有效……”
“啊!
“住手。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他带着微颤的指尖抚过了眼底那道细细的疤痕。”
白衣女子见此,面色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她重声喝道:
“来人,将长风将军押下地牢幽禁。”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
叱炎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去牙帐。
……
“血止住了,殿下怎么还不醒。
昏迷数日以来,疤痕已结了痂,待痂斑脱落,外伤便能好全了。”
“是啊,什么法子都试了,难道那针灸术我们没用对?”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
监军得此令,正中下怀,亦是声势大涨,大呼之下,不出半刻,数个绯色官服的手下递上来一壶早已备好的酒瓶和数个杯子。
疾风之下,漫天风沙渐渐迷了看客叱炎的眼。回鹘人定是在等援军到齐,合力围攻峒关。”
白衣女子甩袖而去,忽地冷笑道:
“好一个只认帅印,不识公主。
该来的总是要来,他为一军主帅,总要为此番损兵折将担下责任,给出交代。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
俄而,他立定在悬崖边,半个脚掌已悬空,只需半步,便可终结。
时间如指缝之间的流沙一般逝去,他倏然一笑,随即高声不由自主地喊出: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你这阉人住口!
他眸色黯然,随手扯起一条裂帛,紧紧攥在掌心。”她行至与他并肩处,错身而立,颔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如此,你让我,怎么保下你?
他想上前,将那个白衣女子和少年的面容看清一些,眼前却突然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一时不辨牛马。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
帐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属下但凭殿下驱使,忠心不二!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他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个白衣少年万念俱灰,心如刀割之痛。”
“今日若不去,峒关再就难守了。
毫无征兆地,他就是知道,身后是一片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万丈悬崖。
陇雁孤鸣,四野阒寂。”
女子再度背身而立,冷冷喝道:
“谁敢出关,即刻赐酒!父帅不可能叛国!葛萨掀帘入内,面露喜色,几近是喜极而泣,大步走来道:
“殿下,你终于醒了!”
“不……”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白衣少年来不及反应,已被数十个官服男子拖着走。”
少年微怔,望着眼前女子极为陌生的面容,苦笑一声,凛然道:
“机不可失,军机误不得。
他叱炎,竟被一个女奴玩弄于鼓掌之中,抛却了真心,还险些丢了半条命。
在万里死寂之中,格外嘹亮,由远及近,像是招魂一般将他的意识引了过去。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
白衣少年闻言,奋起向那案上的酒杯而去。”
葛萨被他的目光一慑,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跪地拜道:
“属下不敢!他奋力挣扎,革靴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刻痕,掀起尘沙滚滚。
白衣女子只静静看着少年,径自掠过地上跪拜的监军,幽声道:
“你的人,都听你的,难道都要一同违抗圣旨,一意孤行前去峒关吗?大可汗听闻你伤好,召你前去牙帐……”
叱炎敛衣,遮住了胸口的刀伤。”刀光剑影之下,还是那少年重重喝了一声,他身后的部下才收手作罢,隐忍着后退。
他觉得心间从未有一刻如此释怀,身形踉踉跄跄,向后趔趄了几步。”
“殿下的手指动了!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你是不服本王了?”
叱炎怔了一怔,抬手一摸,脸上已无面具。此乃大不敬罪,该斩首立威啊!”
日光绚烂而刺眼,叱炎抬手遮住了眼帘,他沉寂多日的眸子缓缓移动,看到了头顶那串悠扬的风铃,原是巫医挂在病人帐幔中引魂的。
“不必。
死时面如白纸,死不瞑目。”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
“殿下,你的面具……不戴了吗?
可内里的溃脓,如何了结?”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留下这个印记,时刻牢记这番折辱。”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那夜,那人当着他的面,将喜服一段一段撕成裂帛,声音如琴鸣铮铮一般悲戚又悦耳。
叱炎回首,接过那副玄铁面具,看了一会儿,手指轻抚着面具上眼睛的两处窟窿。
巫医颤巍巍的手移了过来,对他说道:
“殿下,你眼角有伤,我替你涂点祛疤的膏药,不日就能恢复了。来人……”
那监军闻声一震,从地上轱辘爬起,朝女子奔去,伏身大拜道:
“殿下!
一路上,偷瞄他的人不计其数,胆子大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殿下醒了,终于醒了……”
几个巫医围坐在榻前,战战兢兢地盯着榻上受伤的病人,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
坠落的那一刻,叱炎除了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还听到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风铃声。
叱炎回过神来,转眼间四处皆是茫茫戈壁,血腥味就着野火烧焦的尸臭,蔓延在鼻尖。”
下一瞬,他后退半步,张开了双臂,迎风招展。其上的鸾凤绣纹被掌力扭曲,细密针线下的金丝凤颈被他的指腹握紧,像是折断了一般。只认帅印,不识公主,更不识这阉人监军!
他那名年轻的部下曾与他与并肩杀敌,对酒当歌。就算圣上要诛我,回鹘要杀我,我都得去!”
岂料那牙兵瘪嘴一撇,摆手挑衅道:
“我只知玄王殿下素来面具示人,你这汉人又是谁?
他随手将面具的碎片扔在地上,一双寒眸幽幽望过去,淡淡道:
“戴了面具如何,不戴面具又如何?叱炎充耳不闻,直到被王帐前的牙兵拦了下来,道:
“大可汗正在休憩,一干人等,不得打扰。”耳边传来葛萨迟疑的喊声。”
他身后的将士一并举臂高呼道:
“我等誓死守峒关,守凉州!
转瞬间,他双臂猛然施力,竟生生将坚硬的面具掰成两半,断裂开来。
叱炎心下冷笑一声,挥臂摆开了巫医拿药的手。此时,他身后已闪过一道身影,更快地将酒杯夺了去。底下有狂啸的阴风涌上来,风声有如亡灵的呜咽,似在讥笑,又似在邀约。”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牙兵跟着纷纷不知轻重地嗤嗤笑了起来。
可他只记得做了无数个断续的梦,梦中的场景交融又分裂,清晰又幻灭。”
“啊……你看,你看,是不是?无我号令,不得释出。浓雾渐渐散去,画面又阴沉了几分。
他不知何时已披上麒麟战甲,明光如射,将胸前数支箭矢流下的血迹照个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