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芷站在床边,她安静一瞬,已拿定主意,仍旧上前,打开桌子旁边的一盏台灯,挪过去,去照亮他的伤口。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不想令对方看到自己的不安,但又恐惧这仅仅是临死前的幻觉,恐惧等下即将沉入黑暗——再也看不到她。
方清芷决定奖励自己一点好吃的,北角有家卖上海菜的的店,味道不错。
下场自然是惨烈的。
但梁其颂没想到俞家豪会去找方清芷。
她认识的那个黑诊所早就被查封了,医生也不知所踪。”
梁其颂躺在床上,他胸口的伤口很深一道,是被横着劈下来的, 庆幸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太深了, 深到即使吃了止疼药,仍旧痛到几乎不能动, 喘不过气,几乎说不出话。
第四天,化身温柔正义的医生,对她进行温柔爱意的治疗。
方清芷清醒地明白自己应该果断离开, 最好是避嫌。
俞家豪只说是学校里的同学,同人打架,不小心引来警察。
他在疼痛中感知这并不是幻觉。我不太懂伤口包扎,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药……”
方清芷问:“怎么不直接送去医院?
这也是第一次,陈修泽出差前,方清芷主动送他——尽管只送到门口。
方清芷说:“你好——”
她听到梁其颂细若游丝的声音:“……清芷?这一次, 梁其颂跟随宋世南来港, 亲自了结那个曾经指挥人在他脸上刻疤痕的家伙, 也成功用命博了一次机缘——今日,有人暗杀宋世南,梁其颂拼死将宋世南推上车,自己留下断后。”
他听起来好像快要死掉了。这种情形下,以前的同学必然不能再见了,梁其颂清楚地知道自己那些朋友的品行,也知自己如今已经不适合再去打扰。
无论如何,方清芷还是得到了自由。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过程,方清芷冷静,她第一次真切地在亲自缝合伤口——而不是为黑诊所医生打下手。
针一次次刺穿皮肤,他闷声不吭,牙齿死死咬着毛巾,疼痛的汗水几乎要浸透床单。相比之下,冷静看,梁其颂反倒没有那么骇人。
听闻人死前, 脑海中会浮现出回忆的走马灯,梁其颂静静地在这张床上躺了近一个白天, 没想到走马灯中竟是方清芷。俞家豪完全笨手笨脚,救不了他。
方清芷一边缝合,一边打结,剪开——这样便于后期拆线,也是那个黑医生告诉她的。
陈修泽次日夜晚再登门造访,化身为调查土匪侵,害案件的警察,严肃地仔细搜查了昨天土匪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并严谨地取走体,液作为证据。
俞家豪这次是专程来找方清芷的——
“我有个朋友受了重伤,”俞家豪一脸为难,告诉方清芷,“他伤得很重,我把他悄悄藏在阿花那边。
梁其颂只希望自己能活下来,他此刻清醒地明白,宋世南这人江湖情义重,只要他能顺利活下,将来的运气都在后面。”
以前那些事,方清芷不在意他听谁说,只知道,他也不是什么糊涂人。
第46章 山雨
在方清芷的印象中, 梁其颂和俞家豪,似乎没有任何交情。
之前她在这里做过工,不过侍应生早就换了新的一批,无人认得她。”
除却陈先生乐此不疲的骚扰外,方清芷终于尝到了久违的、无约无束的恬淡生活。
这么久了,梁其颂一直接待宋世南,偶尔也为他做事。
比方清芷想象中的伤要更重些。”
方清芷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必道歉。
方清芷如此想。俞家豪点炉子熬药的声音,咳嗽声,外面的叫卖声……
对比之下,梁其颂的声音如此轻微,轻微到好似一根羽毛:“对不起。
他家教严,又不敢回家,只能暂时偷偷躲在瞎眼耳聋老人的家中——老人眼睛坏掉,又听不到东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床上躺着,阁楼上自然是藏人的好地方。
方清芷问:“你怎么在这里?”
方清芷知道。
但是,现在的梁其颂看起来快要死掉了。
就像那盆玫瑰,敲开了墙,晒入阳光。
当初俞家豪将身上的零钱都给了她,现如今帮他的朋友包扎伤口,也算是还了恩情。
唯一的一点——
还是她选择跟从陈修泽后,梁其颂来找她, 同她讲, “你弟弟……”
仅此而已。
若非警察无能,若非警黑勾结,若非警察不能声张正义,现如今房子怎能会被霸占,她又怎能会沦落至此。
而方清芷昨天那貌似接近正常情侣的恋爱体验,只让她知道月要下垫枕会更深这种知识。
地下黑诊所里,方清芷观察医生处理过很多伤口。
陈修泽乘坐的飞机缓缓离开机场,方清芷也彻底地“自由”了。”
路都是自己选的。
梁其颂果真能忍。
跌跌撞撞地躲开追兵,一路藏到北街,这方清芷曾经住过的地方,幸运地又遇到了俞家豪,更幸运的是,对方成功认出他。
她此刻正晒着太阳。
是许久不见的俞家豪。恰好专门的人将舅舅舅妈每月交的房租给了她,一千块,还有她在书店里打工的工资,她捏了捏,仍旧存在自己户头上。方清芷自在地吃完饭,才看到玻璃窗外,有人正望她。
方清芷去药房中,简单买了些包扎伤口的药物和纱布,跟着俞家豪走,路上着意问了几句。
第五天——
方清芷嘭地一声关上门:“今天休息!
光线昏暗,只朦胧瞧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绷带,一动不动,一双手垂下。
他知,下次再见已经不知何时。
方清芷缓缓出一口气,告诉他:“伤口太大了,我会替你缝合,但我没有麻醉剂,你若是痛,就咬这个。她拆开俞家豪包扎的、乱七八糟的绷带,又拆了自己购买的一些药物和用品,听到楼下的老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老人体弱,大约是喉咙卡住痰了,才会这样痛苦。”
梁其颂说:“什么?
“表姐,之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现在给您煎药好不好……”
纵使知道对方听不到,他还是会如此习惯地开口。
方清芷之前在黑诊所里打零工做过助手,懂一些简单包扎和消毒的知识。
一码归一码,舅舅舅妈凶恶苛刻,但俞家豪还有一份无能的善良。见俞家豪说得严重,又恳切哀求她,便一口应允,决定帮弟弟这个忙。
现在选择救他,方清芷也知自己回去后要好好安抚陈修泽,要如何认真地同他解释。
命都被她掌握在手中,陈修泽自然没有拒绝。
——她无法看着梁其颂就此流血死去。他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目不转睛地望着在他胸口专注工作的方清芷,贪婪地看着一眼又一眼。最初被毁容的愤恨过去之后, 在宋世南指点下, 他也渐渐接触到更多的东西。”
俞家豪顿了顿,才说:“是被警察打伤的,你知道那帮鬼佬是什么样的人。她乘车前往,为自己点了一份餐食。
旁边有干净的水和毛巾,方清芷观摩过多次手术,干脆利索地用湿毛巾替他擦身,擦去伤疤处的血痂,瞧见狰狞的伤口,像命运造化弄人狞笑的一张口。
第三次再来,则是“因她报警而恼羞成怒、决定狠狠责罚她”的土匪。
况且,已经见面了。
方清芷没有打算隐瞒陈修泽,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纵使知道必须避嫌,但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这里。他现在病了,大约没有多少时辰,俞家豪正值暑假,晚上也歇在这里,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老人认了俞家豪做义子,将来愿意将家产分给俞家豪一些,只要求俞家豪能帮忙操持葬礼——还是些老人故乡中陈旧的习俗,等老人过世,必须要有儿子摔盆,否则入了地狱要被恶鬼欺辱。
她请求更宽敞、更平等的相处。
只如电视剧中、电影里播放的那样,初初陷入爱河的情侣,羞涩地并肩在街巷中穿梭,聊天,浅浅尝着爱情里的一点甜,共同好奇地探索人生新知识。”
方清芷将毛巾塞到他口中。梁其颂德伤口边缘都有些发白了,下针时也快,好似穿过没有生命的猪皮。尤其是在一月后、陈修泽因事出差近两周时,前一晚,方清芷捏着他不许他出来,求他,不要再让那么多人监视她生活,也恳求他,最好同上次阿贤那样,不要将她所有行踪都汇报给他。
“忠伯,”俞家豪说,“我回来了,您醒了?
陈修泽也能瞧到,自从搬出后,方清芷的确一天天又开心惬意起来。
俞家豪去看老人的时候,方清芷拿着药,提着裙子,静悄悄地独自爬上阁楼。
可惜梁其颂如今在香港的确想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处,对方和警察局有勾结。
阁楼上没有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隐隐约约,好似行将就木。
他对方清芷张了张口,勉强一笑,叫她。
跨入家门,先嗅到陈旧的老人味,还有老人剧烈的咳嗽声。
俞家豪提到的阿花是方清芷的旧时玩伴,不过她早早出嫁,如今家中只有一个瞎眼耳聋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