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他坐在魔窟正中央,身旁全是兄弟姐妹的尸体。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二人都挂了彩,双方各自的魔将们也纷纷闻讯而来,一时间,魔宫周围一片混乱。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画面,他干脆直接动手。
而刚刚,那把用来杀人的刀掉了,只能用这把做菜的刀应战。
殷红的液体喷射出来,有几滴还粘在了他纤长的睫毛上,宛若清晨花朵上的露珠。
……
喧闹声终结于一道戛然而止的琴音。
整个过程中,他的神色都是淡然的,没有半点于心不忍——甚至还有些愉悦的欣喜。
“乖哦,已经没事了。
虞穗穗又明白了——这处幻境非常的劣质,连和npc互动都不行,只能当全息电影看。”
穗穗嗓音飘忽:“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我有点儿难受。
思绪瞬间翻涌,方才在紫阳派面前的从容与波澜不惊瞬间荡然无存。
等下给大小姐做饭前,一定要再找一把漂亮的新刀。”
“……”
谢容景垂着眼,瞳孔中倒映着一点皎白。
他们都是七重,大反派胜在会得多,什么道都懂一点;而弟弟则是修为深厚,小小年纪已是七重后期。
“都过去了,不怕不怕。
他是笑着的,声音却比往日都要沙哑。
她有点喘不过气,双眼水雾蒙蒙。”
谢容景的身体抖得厉害:“穗穗,穗穗?
现在已是白天,许是因要下雨的关系,红月被乌云遮住,看不见一点点光。
……
谢容景感觉自己整个人几乎快要崩溃了,他的指尖一遍遍地抚过少女的脸颊,却擦不净大小姐嘴角越来越多的血。
下雨了。
……
谢容流看着眼前的二人,面露不解。
真奇怪,明明已经屏蔽了痛觉,怎么还会觉得有些难受呢。
有人拉住他的腿,是个还没死透的哥哥或是弟弟。”
面前的少女温声安慰着他。
大小姐她那么、那么的好。”
少女的眼神逐渐涣散,像是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当时他想,他一定会将虞穗穗留下。
只要在身边就好。
于是,他将十几名子女尽数丢进魔窟,并派专门的魔将日夜看守。
他曾经想过:如果虞穗穗有一天害怕他,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想要离开他……那,那他该怎么办呢?
“你在想什么?
这个拥抱很紧很紧,虞穗穗的脸贴着他的衣襟,听到他的心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像是一簇永不停息的火焰。
在人类世界这么多年,他已然知道——八岁就开始刀人,而且刀的还是自己的手足,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他淡淡地收回眼。
“这是从前的你吧。
可她只是条咸鱼罢辽……咸鱼的逻辑都是没那么复杂的。
小谢容景一刀扎进他的脑壳。
他们从魔宫里打到魔宫外,站在虞穗穗最喜欢的,像银河一般的大道上。”
虞穗穗才不会将心里的腹谤说出,准备攒着等谢容景来了之后再一口气吐槽。
虞穗穗召出碎星琴,尽职尽责当一个加buff的挂件辅助。
如果虞穗穗是个小白花,会抽抽搭搭地说我们三观不同立场不和,然后在“他对我好”和“他不是好人”中哭唧唧的纠结两百多章。
“天照门的大小姐在我们魔界呆了这么久,我觉得……有必要为她介绍一下,我们这一代魔族的成长历史。
希望大反派快点回来,她想。
朦胧中,她看见谢容景紧紧抿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在她的脸上。”
这对母子眼里完全没有虞穗穗和长大了的谢容流,就像看不到他们那样,专心致志拍魔界版妈妈再爱我一次。”
“哥哥,你不会怪我的吧?
铮——
一道剑鸣声响起。
虞穗穗早就知道谢容景是个大反派,有了这个前提后,她对他身上的一切问题都接受良好。
那把剑从她舊獨的胸膛穿至肩胛骨,大片大片的血滚滚涌出,顷刻间在胸口开出一朵艳丽的红花。
……
“哥哥,你来了。
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墨色的发丝将他的皮肤衬得光洁如玉,他乖巧地用衣袍擦拭着手上的短刀,神情专注而认真,配上精致的五官和温和的气质,像神话传说里虔诚的天使。
彼时谢冕已隐隐预感到形势危急,想要在自己的子嗣中,寻找出一位最优秀、能继承他千百年基业的魔族。
是的,她见谢容景怕成这样,理所当然的将魔窟中所发生的一切当做是他的童年阴影。
谢容景对她不错,她也就自然会向着他。
你弟弟都跑到魔宫了,再不回来咱家水晶要被偷啦!
多年来养成的战斗反应让谢容景一刀将谢容流定在地上,而后,他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再次抱住面前的少女。
虞穗穗觉得这弟弟也真是缺了大德,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哪有这么揭人伤疤的。”
谢容流好像刚刚才看到新闯入幻境的人,热情地开口。”
五感慢慢褪去,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他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刀,一把用来做菜,一把用来杀人。
刚刚……
刚刚他和谢容流招招都是死手,而对方蓄力一击,长剑险些穿透他的胸膛。
她认真评价道:谢容景弟弟或许实力强,但阵法造诣却不高,还不如学院的阵修教习们。
他脸上带着怪笑:“不想进去也没关系,我带你去看看,我在魔窟里最后的记忆。
谢容景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谢容景为了早日回到魔宫,方才已消耗了一部分体力去解决魔界外的几名七重修士,对上养精蓄锐的狗比弟弟,最多也只能打个五五开。
而谢容景,则是最后从魔窟中走出来的,唯一的小魔族。
他想说——
可不可以不要害怕我。
下一秒,他抱住了虞穗穗。
偷家贼点点头,目送他娘带着小时候的他急匆匆逃离魔窟。
据她分析:两兄弟打起来倒是旗鼓相当。”
抓着衣角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握住,谢容景不可置信地瞳孔紧缩。
那只手很软很暖,还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虞穗穗想。
都说童年阴影处理不好,很可能会伴随着人的一生,于是虞穗穗学着谢容景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踮着脚尖摸摸他的头。
“你们中只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出来。
“……”
“是不是我怎么样,大小姐都能接受,都觉得我很好?
谢容景头晕目眩,艰难地找回自己的思绪,他的手颤颤巍巍抚上那处伤口,鲜血将掌心打湿,顺着指缝蜿蜒向下滑行。
她来到穿书局时,便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可她最开始的死因是先天性心脏病,死掉的过程很快,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的痛苦。
不,不止是雨。”
……
谢容景赶到幻境里时,刚将虞穗穗拉在身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我好像要死了,谢容景。
……
可是,可是……
谢容景拉住她的衣角,淡淡的骄矜不见了,话语中带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卑微的乞求。
她也有一个妹妹。
她连那个恶毒的妹妹都不忍心杀。”
“……”
十几年前,人魔交战的后期。
谢容景望着窗外的天空。”
半晌,谢容景轻轻开口。
谢容景的体温很冷,可他的眼泪怎么是滚烫的。
“大小姐……?
……
谢容景脸色发白,不敢看虞穗穗的脸。
我已经改了,我真的都会改的。
……大小姐,大小姐会怎么想呢?
打着打着,她发现局势不太明朗。
谢容景脑中空了一块,他看着挡在身前的白衣少女,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连她倒下的动作也变得格外漫长。
他面色不虞地注视着手上的匕首。”
谢冕如是说。
所有的话抵在胸口,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只缓缓叫了声:
“……大小姐。”
不太会布阵的菜鸡弟弟问。
哪怕她哭也好,害怕也好,想逃走也好。
谢容景单手抱着虞穗穗,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与谢容流的长剑交锋。
……
她还会不会……再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们有的头和身子分了家,有的变成了一块一块,只有小谢容景一个人是完整的。
这次是真正的五五开。
可事实是——那根剑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