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缎细腻柔软,从他粗糙的指间流水一般滑过。掖擎复又将目光转向三人中最末那位一身赤金蟒袍的崔世子。
他从腰带中掏出一小瓶药,扔在她怀里,指了指她手掌上的刀伤,道:
“我不喜欢,欠人情。他怎地自己不上场,难道是怕丢人现眼?”
“花架子。”珺君禀道。”
女子抬眸望了他一眼,清冷的目色中透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光。”
掖擎面露不悦,起身从她手中夺过那方锦帕,左右上下看了一圈没看出名堂来,很快又被她抢了去。”
似是惋惜,又似暗讽。刚想拿给她看,却见她从外面奔来,满面焦虑,根本无心看他写的字。掖擎只觉,心口像是被这道目光绷紧了,许久说不出话来。成双成对的鸳鸯。”
脚步声远去,他被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从水中捞了起来。
待她养好了病,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教他用筷箸用膳,将他蓬松的卷发编成两三绺发辫,也会教他写汉字,说汉话。”崔世子扯了扯嘴角,一甩手中镶金的马鞭,冷笑道,“论马上功夫,太子的人真是不中用。
他顿起了心念,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双捻着锦帕的素手上。推门进入,一眼看到了卧在一张狭小床榻边的女子。时常,他拎着毛笔在宣纸上练字,她便会在一旁绣丝帕。
这是掖擎第一次看到她笑,一时看得忘了生气。”
珺君顾不得身上轻微的鞭伤,赶忙欺身叩拜道:
“参见九皇子殿下,萧世子,崔世子。
却也不见她抬手擦一下。
后来一日,掖擎将好不容易写顺的一张字拾起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掖擎从案上移开目光,瞄了一眼她绣了好几天都没完成的帕子,撇嘴道,“长得像前几天吃的鸭子。待他一抬头,最先看到了当日害他落水之人,那名被唤为萧世子的少年。
救他的时候,湖水浸满了她手掌上包扎伤口的麻布,一抹显眼的血渍在肮脏的泥点中渐渐晕染了开来,越来越大。掖擎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也没有。
交错间,其中一个赤金锦袍的贵人马鞭甩下,来不及收回,眼看落在珺君身上的时候。怎能让祁郸秃子连赢第三场。”
“崔嗣,不得无礼。伤,好养你。
“亏得殿下带我们从京畿营匆匆赶来。他在马上睨了底下之人一眼,很快掠过了他寻衅的目光,急切地径直向宫女问道:
“免礼。
“放肆!若是输了,大唐颜面何存?
“今日大唐和祁郸的马球赛,五局定胜负。
究竟是缎子滑腻,还是那手指的缘故。”最前头那名男子悠悠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温润,气势却有些迫人。
一声轻哼冷不丁传来。”
掖擎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交叠的十指上,勾唇一笑道:
“我就要,你前几日绣的那两只鸭子。”
女子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问道:
“你会马球?已让祁郸人连赢两场,若是再让他们赢下一场,祁郸万一借机提出什么不合理的彩头来,怕是当下难以收场。”
……
二人向马球场奔去的时候,恰逢奔马疾行而来的三个贵人。”
“你要什么好处?
“殿下所言甚是。
第三日的时候,掖擎忍不住用不熟练的汉语向上膳的宫人问了一嘴,得到的答案是她回去便发起了烧,一直卧病在床。”她重复了一遍,心思仍在手中的绣帕上,摆手道,“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但会……”掖擎双手抱胸,将头昂起,道,“若我能替大唐赢了祁郸人,有什么好处?
彼时他尚不知晓,此后,她的笑容,如长安重重宫阙上的云彩一般,越来越遥不可及。”
掖擎蓦地一怒,汉语说得结结巴巴,故意恶言呛她道:
“你若是病死了,你阿耶阿娘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
掖擎心间一沉,管不住疾奔而去的脚步,朝宫女的宫舍走去。”她捻针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翘,道,“叫鸳鸯。
回到湖边的时候,他的双脚一踩到实地,便推开了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怒骂道:
“谁要你救。太子殿下的人已连输于祁郸两场。
她行完礼后已起身走远,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流下一道蜿蜒细长的痕迹。”
“马球,这有何难?”
掖擎反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
“你,你,敢笑我?男子寡漠的面上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又道:
“太子位同储君,怎能亲自上场?滚开!
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自己宫中,都未见到这名叫做“珺君”的掌事宫女。
泅黑的墨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像是心湖的涟漪荡漾开去。”
她没忍住掩袖一笑,单薄的袖边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听到有人来了,女子起了起身,望见他的时候显然一惊,提起一角薄被遮了遮只着里衣的身子,伸出一只皙白的手臂一晃而过,飞快地捡起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
她摇了摇头,回道:
“奴婢职责所在。
见她又要挣扎着行礼,掖擎看了就心烦:
“自己没本事还要救人。”掖擎嗤笑一声,扬眉道,“祁郸人的马术,光有狠劲,不够灵巧,破绽太多。我们,一样。可早已失神的执笔之人许久都未曾察觉。”
女子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回道:
“奴婢是个孤女,早已没了阿耶阿娘。”
“鸳,鸯?
“怎么了?鸳鸯。”掖擎松开了鞭子,不动声色地低声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她唇色泛着白,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一滴滴落在她端正行礼时覆在腰间的双手。”
“嗯。我们走。
“你这次在绣什么?他身着月白色绣金龙长袍,头戴镶珠金冠,相貌出众,贵不可言,令人不敢逼视。
没由来地,掖擎心中烦躁不已。”那人怒喝道,“你什么人?掖擎飞身而起,猛地抬手将鞭尾擒住,绕臂绞了几圈往后一拉,马上之人差点被他一举拽下马。”
“不妙。”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重,将他口中想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战况如何?
今日他着了一身靛蓝描金镶边的开襟胡袍,气度斐然。”
他望着上面新学的诗句,端正的字迹,正沾沾自喜。
不知是为了那句“贡品”,还是那道碍眼的渗血伤口。”
女子蹙了蹙眉,似有些疑惑,小声问道:
“殿下的汉话,是谁教的?”
“这不是鸭子。”他将宣纸放到一边,走了过去。是我失言。”
小宫女被他一把推倒在浅浅的水泊中,面不改色地缓缓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