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凉州”时,他双眼周围的肌肉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颤动,这是一种与震惊和恐惧有关的情绪。
好似古井深潭被人猛地搅了下,瞬间多了几分活气儿。
刚一落地,赵夫人就歪歪斜斜跑了过来,先拉着她左看右看,然后竟抬手用力往她身上拍了几把。
谢钰瞬间回神。”
他又义愤填膺道:“大家曾同在朝为官,他遭此厄运,难道我不该愤慨么?
看谢钰板着脸喝了半盏茶,赵夫人才摇着团扇道:“是个好姑娘。
国法无情,那么多那么多犯人都曾哭诉自己的苦衷,可……
“你没见到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赵夫人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想了一回,又摇了摇头,“不,你还太年轻,或许看见也不会懂的。
谢钰一步步走近,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徐大人可还记得范石溪?
又有什么被他挖出来了吗?马冰就笑,才要开口,就见谢钰黑着脸出现在院门口。
谢钰进来时,徐茂才正靠在墙壁上,努力伸长了手,贪婪地触碰小窗外漏进来的一束月光。
那孩子一定是想娘了。
那树那样高,万一跌下来……
一看谢钰的脸色,马冰就暗道不妙,竟随手将披帛丢给一个丫头,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这小子,简直跟他爹一样难缠!
徐茂才那刚刚落下去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这证明徐茂才对凉州的印象极其深刻,而且这种记忆必然是不太美妙的。
徐茂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沦落至此。
徐茂才一噎,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厌恶欺骗和被利用的谢钰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并加以利用,效果很不错。”
徐茂才抓着牢门的手指一紧,口中却道:“此事自有朝廷做主,以我今时今日的境地,便是问了又能如何?”
谢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徐茂才的反应相当有趣。”
如果不是经常书信往来,那么必定曾经发生过令他难以忘怀的往事。
久久听不到回音的徐茂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大人贵足踏贱地,有何贵干呐?
自儿时起,谢钰就发现自己其实很擅长察言观色。
这并非因为他的生活处境多么窘迫,相反的,他的亲舅舅是皇帝,母亲是长公主,世间的大多数苦难都与他无关。
不妙不妙,美色误人……
她冲下面笑了笑,赶在对方开口前抓了披帛纵身一跃,瞬间从墙头消失。
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也才五六岁,却已经端正得像个小老头了……
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呢。”
“什么?
丫头们也抿嘴忍笑去了。
几乎没人能在他面前说谎。
这声音仿佛直接响在徐茂才心坎上,叫他禁不住跟着恍惚。”赵夫人笑着吩咐道。
第25章 枇杷膏
大牢绝对是人们最不愿踏足的地方之一。
“你现在的样子倒比小时候有趣多啦!
他好凶!”
她是在看着自己,又似乎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人,让她思念入骨的人。
赵夫人愣了愣,忽然噗嗤笑出声。”
这倒也勉强说得通。
谢钰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踱着步子,像是揣着什么消息,却偏偏不告诉他。”
大家闺秀能有多少力气?”他一丝不苟向赵夫人行了礼,眼睛却死死挂在马冰身上,唇角已经拉了下去。”
谢钰反将一军:“既有如此深厚的同僚之谊,徐大人难道不该关心是谁做的?
之前涂大人就说想让夫人帮忙看看,他就是来问结果的。”
徐茂才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紧了下,没有否认,“我曾与他同在凉州为官,这又如何?
大牢内部闷热潮湿,谢钰每走一步,鞋底便会和地面发出细微的撕扯声。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当年那里确实发生过什么事。”
他好像听到自己脑海中有根弦啪一声断了,“站住!
平心而论,谢钰笑起来实在很好看,但徐茂才此刻却被他笑得直发毛,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可现在,他已经在开封府大牢住了许多天,甚至有点习惯了。
“胡闹,简直胡闹!
谢钰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
“好记性,”谢钰赞赏道,“徐大人为官多年,辗转各处,上下同僚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巨,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本官一说,徐大人就马上记起来了。
不,或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诈我的。”
拍过之后,却又心疼,戳着她的额头嗔怪道:“吓傻了不成,怎么不知道躲,可是拍疼了?
为什么偏偏提那个地方?”
这便是那血幡上写的字。
为什么不说话?
谢钰:“……”
身边全是长辈就这点不好!
直到此刻,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脸上热辣辣的。
赵夫人用团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这里,想娘了。”
“以你今时今日的境地,便是问了又能如何?
“背信弃义,”谢钰好像没看到他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一字一顿道,“猪狗不如。
徐茂才不以为意,“凉州乃西北苦寒之地,同在那里为官也算难得的缘分,大家同甘苦共患难,情分远非其他温柔富贵乡可比,想忘记都难。
只是泔水般的饭菜依旧难吃,身下的草铺也越发潮湿,弄得他生出许多热疮,奇痒难忍,每晚都难以入睡。
墙外的花圃怒放,大团大团的芍药开得如火如荼,他静静立在那片艳色中,生生将它们压得黯淡无光。
马冰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心跳得有些快。”
他已被移交给刑部,只因尚未定罪才暂时关押在此,按理不再归谢钰管,那么又来这里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谢钰:“?你这孩子,怎么不晓得厉害!
夹杂着花香的晚风拂过,雪青色的滚云纹长袍在月色下不断翻滚,飘飘欲仙。
为了防止犯人逃脱,大牢的地基挖得很深,牢房有一半在地下,窗口极小,光线很难照进来。
谢钰看着他粗糙肮脏的手指在月光中穿梭,一言不发。
“凉州。
听见有人过来,徐茂才姿势未变,只扭头瞥了眼,有些意外,“什么风把谢大人吹到这里来?
谢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四年前,范石溪告老还乡,去年年底,他的坟墓被人刨开,腐烂的尸骨吊在树上,身前还挂着血幡,上面写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将徐茂才的胃口吊起来不上不下,禁不住追问:“写着什么!
回想刚才马冰的眼神,赵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我不知你和老爷想做什么,只是如果这孩子真的犯了什么错,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料谢钰直接原话奉还。究竟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
他见过太多的阿谀奉承,那些人往往口中说着漂亮话,心里却是另一份算计,活像一副躯壳里装了两个人。”
儿子死定了,他的心也死了一半,竟有些看破了的意味,对上谢钰时,远不如以前敬重。”
已经跑到外面的马冰缩了缩脖子,跑得更快了。
不可以开口,会中计。三更半夜爬树,这是闹着玩的吗?
谢钰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对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两人隔着牢门对峙许久,徐茂才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绷不住,近乎本能地盘算起来:
他来做什么?”谢钰疑惑道。”对方忽道。
“婶婶。
那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腐臭味,只有老鼠和穷凶极恶的犯人为伴。”
谢钰的视线终于从茶盏上挪开。
“她的过往一定很辛苦,所以小小年纪就藏着那么多心事……”
但凡对她略好一点,那孩子好像就要哭出来一样,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谢钰在牢门外踱了几个来回,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徐茂才。
“给谢大人倒杯茶来消消火气。”
大约是物极必反,宁德长公主和驸马惯好剑走偏锋,常有惊人之言行,连陛下都时常头痛不已,养出来的儿子却一板一眼的。
父子俩同样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