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揣着满满两兜的瓜子坐在村口的那颗大榕树下眉飞色舞地听八卦,喜欢偷偷躲在学堂的窗外偷看那个穿青衫的教书先生讲学,喜欢领着隔壁叫小马的邻居去偷总仗势欺人的财主家地里的大西瓜。仙门的攻击紧接着落下来, 百里貅伸手将要触摸到的蝴蝶在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他疯了一样伸出双手去抓,可光哪里抓得住呢。
傅杳杳受损的神魂在被逆转之阵冲撞之后已经爬满裂纹。
她比其他孩子都聪明听话,给饭吃饭,穿衣睡觉,从来不哭也不闹。
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将他包裹。
姜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杳杳!
那双清澈的眼睛总是装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愁。快回来!百里貅茫然地伸出手,那缕孽气缓缓飘落他手中。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摇摇欲塌的小茅屋一层一层加固,黄泥搅拌草料,糊成挡风保暖的墙壁。
百里貅终于看到了自己。修仙生活总归离她曾经的世界太远,让她始终无法融入其中。
他和死气沉沉的魔殿一样,被她的染色,被她照亮,被她种下招摇盛放的花。”
晏长舟双手发狠地去扒碎石废墟,可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
百里貅被弹出来, 周身孽气随之席卷而出,将自己和傅杳杳缠成了一个蛹。
仙门众人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又继续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发狂的魔头。
空中人影一闪,在仙门毁阵的恐怖能量降落高台之前,百里貅跳进了阵法里。她虚弱地笑着,轻声对他说:“百里貅,别再杀了人呀。
——百里貅。
她眺望着远方,好像在眺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傅杳杳神魂不稳,修为压制之下,像一只断翅的蝴蝶跌入阵中。清朗天光下,她挽着袖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给屋顶盖瓦,鼻尖额头一层晶莹的汗,脸颊灰扑扑的,眼睛却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明亮。百里貅低下头,看见小小的罐罐眼中流着泪,叼着那只绣着草长莺飞的乾坤罐,正用温热的脑袋拱他的手,像它的主人一样温柔。
百里貅闻到花木的清香,彩虹挂在天边, 蝴蝶在他眼前飞舞, 像在欢迎他回家。小小的年纪,本该是一个不谙世事活泼快乐的幼女,却总是坐在门槛上用小肉手托着下巴看着天空走神。
他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半透明的少女缓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微风一样的触感。
除了痴痴笑着的迟竺,高台上什么也没有了。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终于挣脱桎梏,跌跌撞撞地扑向阵法的位置。她被带上了清渺宗,小婴儿逐渐长成了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小女孩。
等星光散尽,徒留一缕黑色孽气静静漂浮在空中。在被确定没有修仙灵根下放回凡间后,孤苦无依的境地不仅没有让她陷入更愁的思绪,反而让她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热情。
当他们再见时,她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他想要杀她的手中流泪的?红光刺透神魂, 灵气挤破筋脉, 她在碎裂中愈合,又在愈合中碎裂。
乌红的鲜血中,裹着一只死去的毒蛊。
他们在蛹中紧紧相拥,就像他在她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幕。
她好像在他面前,担忧又不忍责备:不要再杀人了呀。
百里貅看到了一对被妖兽追逐的夫妇,他们怀中抱着一个不仅不啼哭反而睁着水汪汪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小婴儿。!
百里貅目不转睛盯着那束比他心中恨意还要浓郁的红光,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手中流沙一样正在从他身体内消失。
一切都太迟了。她喜欢当凡人,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生活,喜欢凡尘的袅袅炊烟,喜欢红尘烟火气。
不知是谁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毁阵!
他伸出手,猛地将她往后一推。
百里貅面色巨变,疯狂地想要做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害怕,却不知为何害怕。
百里貅猛地回头。可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透明,孽气可以抵挡这世上一切伤害,却挡不住她的消亡。
清渺宗的仙长赶来救下了这个差点命丧妖兽口中的婴儿,为她取名傅杳杳。
百里貅神情恐怖,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眼底涌动着汹涌波涛。
百里貅缓缓抬头,三千孽气开始汇集,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化作一条凶猛恶龙,缓缓凝视在场所有的人。
她被她深爱的世界遗忘了。
身体无止境地下坠, 站不稳,抓不住,只有失重的下坠、下坠、下坠。
轰的一声,阵法炸裂,少女也终于在他怀里碎成了点点星光。可作为阵眼的她在掉入阵中的那一刻已经与阵法融为一体,阵毁了,她也活不了。
她像一道七彩缤纷的光芒,在这个世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被她的热烈感染,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起初只有一个破败荒凉的小院子和一个一下雨就漏雨的小茅屋,她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斗志满满。”
百里貅双眼赤红,喉咙一片腥甜,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犹如回家一样, 轻而易举,熟门熟路, 他走入了一片草长莺飞的花海。
他不能再让她难过失望了。
四目相对,迟竺脸上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
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她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俯身来亲吻他的?”
早已准备好的仙门中人齐齐对准那道正在疯狂吞噬天地灵气的阵法,轰天灭地的能量朝着高台而去。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漫天卷地,红光冲天刺破云层直入九霄,所有仙门之人都在此时感受到了天地间灵气的急速流失。小小的身体扛着比她还长的锄头,开垦种地,筑墙修房,于是一日一日过去,院子里有了花,有了草,有了结满果子的果树和下蛋的母鸡。
看到了他们的每一次见面,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和他经历的所有画面。身后传来一众惊呼,想要阻止,却不敢靠近跪在深坑中的百里貅。
看见魔头缓缓站起身,仙门中人顿时如临大敌,承擎剑尊胆战心惊:“长舟!
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她未簪花的发髻上,她挑眼往上看,眉梢俏皮地弯起来。
直到她被抓到了暗无天日的魔界。尘土飞扬,漫天风沙,有个残破的身影披头散发跪在深坑之中,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空洞的双眼滚下两行血泪,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片宁静灿烂的识海终于随着她的神魂分崩离析, 在顷刻之间坍塌碎裂。
她好好地为他留着。”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头仿若要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的恶龙突然消失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浓墨重彩的生活痕迹从此与她无关。
天地间灵气平息,停止了流失。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死战,哪怕战到最后一个人,今日也必须和魔头彻底了断。
她明明最怕孤独。
可惜地面一抖, 整片识海地动山摇。杳杳你在哪?
阵法被毁,高台和来不及撤离的迟竺都被炸成了碎片,空旷的广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巨大的痛苦中,黑色闪电犹如奔啸游龙从头顶追逐而来, 傅杳杳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第56章
傅杳杳像跌入了一个狂风卷席的无底洞。
识海由人心境所化,她经历这悲惨的一切,这片天地早不该存在。
好在她很快有了自己的家。
而凡间给了她二次生命。
他不知道,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毁阵!那些他以为是仙门幻术的画面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被他忘了。
别人问她的名字,她便摇头晃脑地咬文嚼字: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我的名字可有文采了。在她身体内待久了,连这道孽气也染上了她的温柔与体香,带着她这一生全部的记忆,融入他的身体。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跳进来,也不知道这恐慌来自何处, 急速下坠中,百里貅分出一丝神识挤进她的识海。
一个热烈生动的灵魂,哪怕换了一具躯壳,也依旧能发光发热。
可哪怕神魂受损,哪怕痛不欲生, 因为他喜欢这里, 她从未让任何外界因素影响到识海里的一花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