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百里貅知道那不是幻觉。

　　穆卓义吓得差点闪了老腰。

　　这种只有他一人记得她的感觉真糟糕。

　　回到房中，他和衣躺上了她最喜欢的月亮床。

　　百里貅猛地睁开眼。

　　小马发现他的邻居不告而别了。

　　听百里貅说起他们毫无记忆的事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他将自己沉进识海里只恢复了小小一块的绿洲，封闭了一切意识，任由神魂一块块化作飞灰。”

　　百里貅盯着他看，冷淡的一双眸子，说话却客气：“是，你的院子我帮你打扫了。

　　星垣和罐罐紧张又好奇地瞅着他，百里貅转头对他们说：“她还活着。百里貅把坏掉的东西都扔了，摆上她放在乾坤罐里的家具，房间很快有了温馨的人气。好在事情突现转机, 百里貅突然收手，还立下了不杀不侵不犯的承诺，总算终结了这场大战。

　　就像手中的连心阵，无论他注入多少灵气，永远不会再亮起了。”

　　小马又惊又喜：“原来是你啊！

　　百里貅笑出了泪。

　　百里貅去了很多地方。

　　罐罐和星垣已经蹲在门口准备给他收尸了，却又听屋内突然疯狂大笑起来。

　　只有他的少女回不来了。百里貅闭着眼，嗓音很淡：“回魔界去吧。

　　小马立刻热情地同他打招呼：“你好啊！

　　他有些失落，但看房中东西都在，猜测邻居大抵还会回来，便又高兴起来，每日尽心尽力地为他照看屋院。

　　身上的黑色火焰尽数消失，他翻身坐起，神情严肃到有些恐怖，又操控孽气去寻找那抹似乎隔着万里之遥的链接。百里貅也不急，又重新开始补。

　　他的神识像雾散出去很远。”

　　小马一脸茫然：“隔壁？

　　星垣和罐罐感知到什么，扑到他身边。

　　天边渐渐泛出紫云，空气中都是新翻的泥土味。百里貅每日都会去大榕树下坐一会儿，总是冷冷淡淡地不说话，但谁有需要，他又总是会第一个出现帮忙。

　　这个她从小生长的地方终于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魔修撤退，魔尊不杀、不侵、不犯的保证也传遍三界。”

　　小马摇摇头：“这个不行，你想养鸡？

　　三千孽气在他体内疯狂游走，试图扑灭这股即将烧毁他神魂的大火，可又被百里貅压制回去。她魂飞魄散后，那道孽气回到了他体内，这世间不该还有另一道孽气与他呼应。只是听闻百里貅在满世界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这样明显不正常的精神状态让他万分担忧。”

　　百里貅从房顶飞落在他院中，小马眼珠子都瞪大了：“你会飞诶！”

　　百里貅垂下了眸。

　　有些技巧性的手法不会，导致屋顶漏出更大的缝隙。百里貅继续低下头去擦柜子上的灰，淡声回答：“她喜欢自己动手。

　　穆卓义在大战期间备受煎熬，两不相帮并没有让他内心好过一些，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感觉太无力了。百里貅搬来她搁在屋后墙边的梯子，爬上去修补房顶。

　　可那道孽气仿佛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只能在偶然间与他遥遥呼应，天地之大，他无法确定它的位置。”他又大笑起来，揣上他们身形一闪消失在房中。百里貅闲着没事干帮他把屋院也打扫出来了，小马一推门看见干净整洁的院子，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当他是外地逃难而来，热情地介绍起当地情况。

　　她还在。

　　这一日，百里貅给村中每一户人家都送了一筐他养的鸡下的鸡蛋和甜李。

　　体内的三千孽气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感应像轻轻拂过树梢的风，与他体内的孽气产生了微弱的链接。你是我的邻居吗？一日一日，他不耐其烦地亲手去修补这个她在人间的家，要将它变成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的模样。

　　百里貅灭尾勺时便将藏在尾勺族中的穆逍一道杀了。”

　　百里貅没有回答他，他接过那几个鸡蛋。他不知疲惫，又拿着锄头去开垦已经荒芜的花圃果园。”

　　百里貅抬头看过来，星垣问：“你为什么要自己打扫？省了我不少事呢。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当时那一抹微弱的链接，只不过是他将死之际的幻觉。

　　那条路每天都有人经过，带着归家的喜悦，他坐在屋顶望着路口，像是也在等谁归来。

　　日出跃过山头，整座院子都笼进阳光里。

　　破星宗、清渺派、七星剑派、玉鼎门、北域、劈天谷，也回到了四方城。

　　可什么也没有了。

　　可他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风雨镇渐渐有人归来。”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挥袖便能恢复如初的小事。

　　百里貅听了一会儿，突然问他：“你还记得你隔壁之前住着谁吗？

　　所有人都看着曾经呼风唤雨的大魔头像个疯子一样四海八荒地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小马隔壁这座院子荒废已久，是无主之地，如今花木茂盛，一看就是有人入住了。

　　穆卓义知道自己这个阴晴不定的外孙并不认可这段祖孙关系, 也没主动去他面前讨嫌。

　　他知道到时候了。

　　隔壁小马也终于兴致冲冲出现在路口。

　　他们甚至不知道傅杳杳是谁。

　　一切都恢复如初。

　　和傅杳杳有交集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去了，仙门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大魔头，吓得差点又打起来，可百里貅只说他是来找人的。

　　神识像雾一样散开，又像雾一样蒸发，他已不能感知到这个世界。

　　他也不知道这套名为太极的功法是从哪学的，好像某一日突然就会了。百里貅看着被罐罐追着满院飞跑的鸡，甜李大颗饱满地缀满枝头，花草茂盛一如他在她记忆中看到的画面。

第58章

　　玉鼎派是仙魔大战时唯一没有撤离到南星域的仙门。穆逍的所作所为爆出来后玉鼎派四分五裂, 穆卓义重新接手了掌门之位, 如今的玉鼎已然是一个全新的仙门了。

　　他看见头顶湛蓝的天空，一行翠鸟清啼着落在榕树树梢，集市上贩卖吆喝人来人往，一切都在生机勃勃的复苏。这套拳法虽没什么杀伤力，但打起来倒是神清气明通身舒畅，已经成为他每日必做的功课。凡人勤劳又热情，很快重建了毁去的家园，凡间又恢复了繁华热闹。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大战期间玉鼎闭门谢客，遗世独立，静静矗立在玉鼎山中。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百里貅走遍了三界每一个角落，可他依旧没有找到她。

　　只会是她。”

　　于是星垣也拿过扫帚开始打扫。

　　这一日他照常是喝了一口茶, 慢腾腾打起了拳。

　　他第一次做这些，干起来生疏又缓慢，星垣抱着挑出来的种子花苗跟在旁边，他挖一个坑就往里面埋一颗种子。”他从行囊里掏出几个鸡蛋：“这是我在半道上买的头窝蛋，我们长途跋涉需要补补，你拿去吃吧！

　　每日都有不同的人背着行囊出现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兴奋地奔向他们的家。那颗傅杳杳最喜欢的甜李树已经快要枯萎，像一位垂暮老人埋头弓腰。

　　仙域重归，玉鼎派也终于打开了闭锁的山门。

　　从白天到黑夜，院子终于恢复干净整洁。你是仙门的仙长吗？百里貅手掌贴上树干，注入道道灵气，于是李树瞬间焕发生机，抽条散叶，又长成了一颗蓬勃果树。

　　星垣和罐罐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火焰吞噬。

　　风雨镇的人都很喜欢他。这是傅杳杳以前常做的事。

　　秋去春来，百里貅之前种下的花木都茂盛生长。

　　偌大的玉鼎门人口凋零, 重组之后因着百里貅这层关系也收不到新弟子，不过穆卓义倒是落个清静, 每日清晨都端着茶杯到殿前的小广场上打太极。”

　　他周身腾地燃气一团黑色火焰，熊熊烈火将他包裹起来，那样盛大的火焰，像是他给自己的一场葬礼。他记得傅杳杳在院子里养了鸡，只是最近一直没有找到人间的鸡，此时接过鸡蛋，便问小马：“这个能孵出小鸡吗？过几日当集了我带你去买小鸡崽吧，我们村的人几乎都回来啦，集市也会开的。

　　但没有人见过傅杳杳。多谢啊！

　　人间戏楼再说起那场仙魔大战，感慨万千：可叹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坏事做尽，早已经疯咯。

　　他左看右看，看见了隔壁坐在屋顶喝酒的男子。

　　仙魔大战之后，许多凡人流离失所，不得不重新找地安家。

　　百里貅已将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清理出来，他穿普通的青衫，黑发用一根玉簪规整地束起来，眼底没有了疯狂的戾气，看上去像一位温润贵气的人间公子。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殿前。太慢了。我隔壁一直没住过人啊，你是我第一个邻居呢，以后我们要好好相处哈！他看到清渺宗长长的石梯掩映在绿树风影下，山中仙门正在修缮牌匾，喜笑颜开地迎接新弟子。

　　那道孽气护住了她，她还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穆卓义不会帮着仙门对付自己的外孙, 却也无法和百里貅一起对付仙门。

　　方才那一道触碰，像是他的幻觉，无论他怎么寻找都再无法感应到。

　　这天地间，他唯一给出去的那道孽气在傅杳杳身上。除了九华宫，仙门收复所有失守的仙域，那些背井离乡的凡人终于热泪盈眶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