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却觉得,你该想想你自己。
灯火穿透枝叶映照他的侧脸,他正垂着眼帘在看底下的戏台。
折竹看见她将发间银光闪烁的银簪取下,乌黑的发辫散在她的肩头,她握着那根簪,动作极轻地插入他的发髻间。
在无人知的浓荫里,一双人影悄无声息。”
商绒一怔,随即很快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说:
“那是因为我怕疼。
“嗯?
丝竹之声在耳,铜锣敲响的声音聒噪,商绒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当日渔梁河你我初见时,你捧来金玉要我杀你,”折竹的面容浸润在斑驳散碎的暖光里,那双漆黑的眸子神光漾漾,“你却没想过自己了结?
商绒坐在粗壮的树干上,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她清楚地看到底下连绵的灯影与人群勾勒出的热闹景象。
“昨夜。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戏台,无人发现两道身影如风掠入那棵大树底下的浓荫里,消失不见。
“商绒。”
他说。”
折竹应了一声,却没抬眼来看她。”
他只简短两字。”
他说。”
商绒摇摇头,不说话。
如簇的灯火衬得月华极淡,少年在晦暗的一片阴影里转过脸来,却不防她忽然靠得这样近。
少年扬眉,卧蚕的弧度更深,“你说过,你我还有两卷书那么厚的以后。”
商绒望着他,“你给了我庇护,又给我买妆粉衣裙,与我分享好玩的,好吃的。
商绒被他的发带轻拂过眼,她一下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的发髻。
商绒躲开他,也不愿意抬头看他,她心里乱极了,慢慢地摇头,也不知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眼里潮湿的水雾还真就顷刻止住。”
商绒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她。”
少年无声审视她的神情,枝叶婆娑间,他再度去看底下热闹的人群,食摊上热雾漂浮,孩童追逐欢笑。
“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院子里那具死尸的?”
凛冽夜风吹动商绒披风的兔毛镶边,毛绒绒的触感轻拂耳垂,莫名有点痒,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撇过脸,看向戏台上来回的身影,重重咬下一口糖。
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面具,要是沾了泪水,虽不至于顷刻脱落,却还是会鼓起不平整的小包。
“以前不知道,未必以后也不知道。”
“只是怕疼?
这已不是她第一回 看戏,在容州城时,她已跟着折竹看过几出,此刻底下叫好的声音连成一片,而她与他在那片热闹之外,在黑沉沉的,教人看不清的树荫里,拥有两个人的清净。
商绒看着他,隔了好半晌,她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问了你的事,令你不开心了?
商绒无声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咬下一口糖。
商绒闻言,细想昨夜,她记得他用过晚饭后便在屋中,于是她侧过脸来看他,“是在我睡下之后?
忽然间,少年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蜗牛壳。
“不许哭。
“折竹。深更半夜,你出去做什么?”
他的声线清澈。”
她忽然唤他。
“折竹。”
商绒的眼眶快要湿润,却听身侧传来少年慵懒清泠的嗓音。
风也很轻,满耳嘈杂仿佛都在顷刻间变得隐约模糊。
这一瞬,焰火上天炸开五光十色,夜幕亮起又暗下,戏台上敲锣打鼓,好戏上演。
商绒才用珍珠换了那银簪来,折竹便单手接过用它挽起她的发辫,见她摸着那根银簪欲言又止,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他的眼睫眨动一下。
少年没再说话,商绒混乱的心绪于无声处慢慢浮动,在逐渐悲戚的乐声中,她不知何时终于看懂了台上的那一出戏。”
折竹的话锋逼得她退无可退,她不安地抿紧嘴唇,不肯再说一句话。”
“我将你藏在身边,说不定有一日,你就知道了。
“你少了一分自我了结的勇气,所以才寄托于我来帮你结束你的苦痛,”晃动的枝影里,他的声音如风般落在她耳侧,“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敢,也许源于你的不舍?
然而黑压压的一片人山挡着,商绒并看不清戏台上一切,直至身畔少年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永远也吃不到这么甜又这么漂亮的糖画,更不能安然地坐在这里看一出戏。
将军一人立于残垣废墟,满目是疮痍,唱词拨弄着悲壮的调子,随着将军引颈自刎戛然而止。”
“看星星。”她一边吃糖,一边问他。”
折竹听了这话,他偏过头来与她相视。
台上唱的戏文是什么,她也从未听过,再看手上这支糖画,它精致漂亮到她有些不忍心吃,可是她偏过头,却见身畔的少年咬下最后一口兰花糖。”
她唤。”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神情冷静而坦然,“我也许与你想的并不一样,我没有什么不可触碰的记忆,你也不用为此而耿耿于怀。”
商绒的手指不自禁地越收越紧,捏得裙摆发皱,她的眼底神采黯淡,像一只躲进壳子里不肯出来的小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