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她仍想救他，毫不犹豫，没有缘由。

　　辰霜头脑昏沉中，忽然心念一动。

　　指尖骤然碰到了尖利之物，一股寒凉在指腹间溢开。

　　酒意渐渐泛了上来，她顿觉视线模糊了起来，脚步趔趄，不慎一下子坐在了满是绸缎布匹的马车上。她沉声对帛罗道：

　　“你陪嫁的那些牛羊呢？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她一眼了吗？她唤来了不远处仍在观赏器物的帛罗，极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惧色，定了定神后对她问道：

　　“这些刀具，可也是你的嫁妆之一？

　　辰霜背过身去，遥望长安的方向，声音幽幽有如旷野的风声：

　　“你是河漠部的郡主，你的眼泪可以自己流，但是绝不能给旁人看的。应是没有的。

　　帛罗的泪珠仍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宝珠一般掉落在草地上，没了踪影。原来，了去深藏五年的执念，竟是如此这般的心情。这没有道理的。我阿耶最疼我了，不会这么对我的。二人屏息静观，那头羊饮酒后，只消片刻便倒了下去不动了，昏睡一般起了鼾鸣。

　　阴诡之计应是并不止于袖中藏刀。若不然，旁人自可从此轻你贱你，令你的身份蒙羞。

　　她伸手向层层绸缎的中间探去。”

　　辰霜一把拽住了冲动的郡主。

　　辰霜在旁静静望着欢欣鼓舞的她，心中既是欣慰又是苦涩。陌刀是利器，怎会和绸缎放在一起呢？再回身向其他装卸在车的嫁妆箱子走去。

　　帛罗的嫁妆是她的阿耶河漠王拔野古备下的，这些藏在其中的武器，也自是他默许的。只是为了那双何其相似的眼。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将她丢弃在王帐。

　　辰霜心中感慨万千，片刻前她还羡慕不及之人，只不过翻手间，竟要面对如此残酷之争。

　　那么，河漠部究竟要对付谁呢？你们河漠部，在绸缎里藏尖刀，可也是有什么习俗说法？”

　　方才还骄纵跋扈的郡主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情错愕，碧色的眸子在寒夜中如蛇麟张开，燃起了幽火。我这就要告诉我阿耶去！

　　辰霜望着眼角湿红的少女，心如硬铁。

　　辰霜一惊，直接将数匹马车上的绸缎全然摊开。

　　失措了片刻，她没有犹豫，径自继续扒开身边其余马车上的绸缎和布匹。

　　她的心间空荡荡，像是被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块血肉。

　　几把陌刀铿锵有声地露了出来，银光闪闪，躺在华贵艳丽的丝绸之上，映入了她深黑的眼底。

　　一试便知。

　　那时，她气他，恼他食言，不肯摘下面具，所以走得很急，离开帐子前也不曾回头看看，他胸口那道箭伤毒消了没，口子愈合没。

　　果然，马车队列最后，好几车的酒坛吸引了她的注意。”

　　帛罗重重一怔，随后整个人跌坐在草地上，死死咬着唇，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不会的。”

　　当日，她被囚牙帐，被绑到叱炎面前。

　　女人的眼泪，在不合时宜的人面前，毫无用处。

　　现下，他就要做别人的夫郎了，是再也没机会看了。她的酒气醒了三分，转身回头一望。

　　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她面沉如水，对帛罗道：

　　“你的嫁妆是谁置办，谁就是主谋。

　　帛罗一吓，趔趄着起身，气得取下腰上的皮鞭，狠狠地甩在地上道：

　　“这是明天婚宴上的酒，是谁那么大胆敢在我的陪嫁里动手脚。”

　　帛罗摇摇头，肯定地说道：

　　“嬷嬷也从未给我讲过这些习俗。

　　“乒里乓啷……”

　　另外数把夹杂在柔软绸缎布料中的陌刀失去了藏身之所，掉落在地。

　　骑兵所领的战马，即便马身上有铁甲包裹，马腿为了灵活应激，xvzl不会披甲。

　　只是普普通通几匹绸缎，按理说应是细软无比，怎么坐上去就那么硬呢？”

　　帛罗俏丽的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掰着手指细数后，回道：

　　“陪嫁单子上，似乎没有这些。

　　辰霜打开了其中一坛酒的绢布盖一探，酒香扑鼻。

　　辰霜感到股部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她冷声对帛罗道：

　　“草原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辰霜的酒意已醒了大半，此刻头脑清晰得有如白纸上的黑墨。马失前蹄，骑兵失马，犹如战士手中无刀，将军手中无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这酒中撒了蒙汗药了，小小几口能让一头如此肥壮的养半刻睡去，剂量绝对是不小。”

　　帛罗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心知不妙，便照做去寻了一头羊过来。哪怕尽力哭得梨花带雨，以纤弱之姿求他垂怜。

　　旷野的风低啸而过，柔韧的草丛被吹弯了身。

　　不言而喻。

　　帛罗还在马车之中游走着，像个阵前阅兵的女将军，昂首挺胸地检阅着即将随她征战夫家的军队。牵一头过来。

　　辰霜将酒坛中的酒倒出来掬在手心，硬是喂了那头羊好几口。

　　这陌刀，和普通的刀完全不同。

　　“咣当”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响起。

　　无人再护她，她必须即刻坚定强大起来。”

　　辰霜的整颗心变得冰凉如水，她缓缓拿起其中一柄刀，端详了起来。

　　辰霜瞳孔大震。

　　要是那箭伤愈合了便好，她所欠他的旧伤已去，旧人不再，也算是功成身退。

　　没有。”

　　辰霜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继续追问道：

　　“我们中原人嫁娶的习俗里，会在棉被床褥上藏一些红枣花生桂圆等物，有‘早生贵子’之意。草原上的陌刀，刀尖锐利，削铁如泥，刀身颀长，是专门用来对付马上骑兵的。

　　她将陌刀重新塞回了绸缎当中，将缎料捋平，一如从未打开看过。

　　辰霜在陇右军中见过俘虏的回鹘骑兵用过陌刀，也见过叱炎身上那把，都是如此形状，她绝对不会错认。谁的骑兵，强大到不能光明正大地单挑，而要借嫁妆的由头暗藏这些阴诡战术呢？

　　眼前这些特制的陌刀，就是专门用来砍向毫无防护的马腿，削弱骑兵的战力。

　　明日厮杀之中，疼爱她的阿耶和她心仪已久的夫郎，她要选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