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在空中的白鹰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好心情,盘旋着往下落,最后落在他的左肩膀上。
谢无端一夹马腹,慢慢地策马进城,面上云淡风轻,也唯有风吟敏锐地注意到他攥着缰绳的手绷得紧紧,手背上青筋浮起。
爹爹常说,北境就是他们谢家人的根。
谢无端则下了马,抬步迈上通往城楼的石阶,风吟始终如影随形地护在他身侧。
“是!
但再一看,他又像是天生属于这里。
此行随谢无端出征的这三千人来自天府军,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在天府军中,除了世子爷,也没人是他的对手,正是因为他有这两百步穿杨的本事,还有一手绝妙的连珠箭,世子爷才会命他跟着谢少将军来北境。
他轻轻地转了转千里眼,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周围的边昀与风吟听的,翻译了一遍:“他说,拓跋豹,我们弃城。
他们必须争取到这半天的时间。
谢无端又是一笑,抬手做了个“攻击”的手势。
谢无端居高临下地环视着这片他最熟悉的城池。
他终于让谢家的帅旗再次飞舞在兰峪关的城墙上!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放出,凌厉的破空声似那雨点般响起。”
“追上去!
边昀就拿起了他的那把三石弓。
这一箭比之前的三支连珠箭更快,也更强劲,似把空气劈开般……
谢无端再次拿起千里眼,右眼从千里眼小小的镜片往城墙上望去。
而君昊则带着五十人匆匆下了城墙,拉开了门栓,几人合力开启了那沉甸甸的城门。”小将君昊声音洪亮地应了。”
年轻的嗓音中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喜悦,眼睛更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无端在微微地笑,而千里眼尽头的钦志犇却是痛苦地捂住了被箭射中的左胸口,身体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
在阵阵擂鼓声中,很快,关门上方的那片城墙上就空无一人,只余下那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他们全都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或者查看地上的那些尸首,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
居高临下,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四万长狄士兵正浩浩荡荡地向兰峪关北门的方向撤退,如那汹涌的潮水一点点地退去……
“谢少将军,”一个身形削瘦的小将又急忙转向了南门外的谢无端,高声禀说,“北狄人弃城了。”谢无端唤了一声,边昀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方才被谢无端一箭射断的旗杆还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
谢无端转过了头,与边昀四目相对,那湛亮的眼眸锁在他脸上,含笑问道:“手痒了吗?
今天,他终于又回来了。
三支箭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快得如行云流水。
当白鹰飞过的那一刻,两扇城门也彻底地打开了。”
从高高的城楼上,极目望去,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脉、戈壁、平原……
这是谢家四代人守护的北境。
北狄人占据兰峪关后,又有后方北狄的兵员和粮草补给,犹如一道坚实的盾牌横在了这里。
谢无端一抬手,风吟就把金色的帅旗交到了他的手里。
谢无端两眼微红,下巴微扬,对着那碧蓝的天空轻声道:“兰峪关,收复!”边昀自信满满地勾了勾唇。
边昀都已经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边昀当即就露出了一副跃跃欲试之态,朗声一笑:“末将早就迫不及待了!
北境既然夺回来了,他就会牢牢地将它握在他的手心。
谢无端放下千里眼,对着后方挥了一下手,率先策马往城墙方向而去。
周围的山风一阵比一阵强烈,风将血腥味送入边昀的鼻端。
一个亲兵激动地口喊着什么,立刻架着盾护在了钦志犇的身前。
他的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
爹爹常年不在京城,娘曾戏谑地说,这是为了让他睹物思人用的。
有的是被人用刀砍杀的,有的人是被乱箭射死的,有的人一箭毙命,每个死人的脸上是一样的死不瞑目。
胸口的伤处溢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襟,也沾满了他蒲扇般的大手,小山般的身躯摇摇欲坠。
那些羽箭射中了城墙上一个又一个长狄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四起,甚至有狄人中箭后从高高地城墙上坠落,鲜血横流……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郁了。
风吟和边昀护如影子般护在谢无端左右,后方的三千骑兵紧随其后……
“啁——”
矫健的白鹰展翅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发出阵阵亢奋的啸声。
如今大景在北境的兵力总共才三万五,这其中还包括了战力远不如天府军的幽州卫与并州卫将士。”
温雅的青年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意味深长。
很快,一道道一端带有五爪钢钩的攀墙索被将士们高高地抛出,只轻轻一抖,就听“喀嚓”一声,五爪钢钩合拢,牢牢地扣在了城墙的边缘上。
边昀略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谢无端的手指遥遥地指向了身长九尺的钦志犇,“射他的胸口。
他眼眶微微酸涩,亲手把谢家的这面帅旗插了上去。
边昀再一次搭箭,拉弓,瞄准目标,接着,毫不犹豫地放弦。
箭箭都没有落空,每一箭都射中了一名城墙上的长狄士兵。
一度被北狄人夺走的北境。
近一百道攀墙索整整齐齐地攀在了城墙上,垂直地垂在他们跟前。
阳光给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肌肤似白玉般的雅致,周身有种月白风清的气质,乍一看,与后方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气质迥然不同,也与这战场格格不入。
满头冷汗的钦志犇狠狠地朝和连轲的头颅踢了一脚,那只头颅就滚过帅旗,往远处滚了出去,撞在了其他人的尸体上。”
数以千计的羽箭离弦射出,箭头泛着寒光,箭雨密密麻麻地划过天际,似流星雨般,这一幕只是看着就甚是壮观。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道:“北境,全部收复。”
“不用打,撵着他们,追出十里地,即可。
边昀即刻点了一千骑兵,朝着北城门方向奔去,马蹄声隆隆而去。
“边昀。
白马停在了通往城楼的石阶前,谢无端回首吩咐道:“边昀,即刻点一千人。
这股血腥味不令他恶心,反而令他亢奋。
空荡荡的城内映入谢无端以及后方众将士的眼内,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大景夺回了兰峪关。”边昀郑重地抱拳领命,铿锵有力。
尽管边昀早就见识过谢无端的算无遗策和智计百出,总觉得无论再发生什么,他也不会太过惊讶,可他还是没想到,谢无端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谁知道——
谢少将军只是带着他来到这兰峪关的城墙下,不费一兵一卒,只这么策马站了一个时辰,几乎什么也没做,就让北狄人自己起了内讧,自己把左大将杀了,彻底乱了阵脚。
城墙上的那一百天府军也不用人再吩咐什么,其中数十人握着长弓在城墙上站成了一列,还有人爬上了高高的哨楼。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敏捷,手脚并用,飞快地往上攀爬着。
从他们拿下兰峪关到彻底完成布防,至少还要半天。
下方,骑在一匹白马上的谢无端含笑下令:“君昊,开城门。
那浑浊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深深的惧意,以及险死还生的惧意。
那隆隆的声响彻了方圆一里,连周围的尘埃都在随之颤动。
谢无端一边走,一边扫过城墙上的那些尸体,目光只在和连轲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多停了半刻。末将遵命。
金色的帅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随风舞动,那“谢”字似乎要活过来似的。
他们敢追,看在那些溃败的北狄人眼里,就代表着他们还有后手,如此北狄人只会一味逃,而顾不上去想别的。”
“小事一桩。”
“是。
谢无端轻轻地抚过帅旗,感受着指腹下的纹路,这上面的“谢”字还是娘亲手绣的。
他将三支羽箭搭在了弓上,一口气将弓拉满,接着对着城墙上连续放出了三支连珠箭,一箭接着一箭地射出。
唯有这样,大景才算是真正拿下这易守难攻的的兰峪关。
他自小在此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谢家几代人留下的痕迹,谢家的帅旗在这里飘扬了五十余年。
白鹰率先从里往外地穿过了城门,似在迎接着谢无端的到来。”
仿佛在验证谢无端的话,下一瞬,边昀与风吟就看到钦志犇与拓跋豹在亲兵的护卫下,往城墙两头的石阶方向走去下。
像这样的死人,城墙上的这些天府军将士全都见怪不怪,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世人皆知,兰峪山脉地势险要,周围又被沙漠、沙地所围绕,也因此,兰峪关易守难攻。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到半盏茶功夫,第一批百余人就爬到了高高的城墙上。
骑兵更擅疾行,他们此行并没有带攻城车和纵云梯,而是随身携带这些更轻便的攀墙索。
那支羽箭急速地飞上了城墙,一箭贯穿了钦志犇的左胸口,距离心脏约半寸的地方。
风吟的喉头微微哽咽。
钦志犇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什么,又将另一只手里的佩刀举了举。
沉甸甸的犀角弓只是握在他手里就让人不敢小觑。”
声音不大,似乎是在告诉那些曾经守护过这里的英灵,那些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
想要在短时间里硬取下兰峪关,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步伐却不曾停过,在那头颅边走过,径直走到原本挂帅旗的旗杆前。
将士们用手重重地扯了扯攀墙索,确定它结实地攀在城墙上,这才开始一个个地借着攀墙索攀墙而上。
入目的便是那一地的狄人尸体,血流遍地。
这一波攻击,让兰峪关城墙上的那些狄军更加慌乱,甚至没有人还击,只是盲目地用盾牌挡箭,或者以刀剑挥开流矢。
“嗖嗖嗖!”
他毫不掩饰身上的锐气,这一刻,如同一把匣中之剑露出了他的锋芒。
他是天府军第一神射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让人死了。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慢慢地合拢成全,仿佛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谢无端凝眸辨别着他的唇语,可以识别出对方说了一句狄语。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都纷纷拿起了他们的弓,搭上了羽箭,全都将弓身拉满。
边昀不由热血沸腾,看向了谢无端的侧脸。
城墙上的其他长狄士兵们也飞快地随两位主将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