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后看着这一幕，脸色发青。

　　危吟眉脚步微微一顿,身侧的裴太后问道：“帝王的发丧之礼,皇后作为皇帝的发妻，怎么能不去？

　　“娘娘，您现在就要歇下了吗，时辰还早呢。王公公已经“喏”了一声应下，对危吟眉道：“娘娘,走吧。

　　王公公察言观色，心里叹息了一声，也不再提旧事，笑道：“殿下挂念娘娘，说今日送葬的典礼结束，便来陪娘娘和小殿下，叮嘱娘娘要服安胎药。

　　王公公继续道：“奴婢还记得那年，殿下带娘娘去见崔昭仪，和昭仪娘娘说想要娶您，崔昭仪也是看出殿下心中真的有您，才满意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娘娘还是等摄政王来吧。”

　　裴太后面色铁青，意欲阻拦。

　　危吟眉听到“小殿下”三字，心中升起了一股恶寒，指尖不由握紧了毛毯的边缘。”

　　王公公却怎么也不让，服侍着危吟眉坐下，之后看向裴太后，脸上笑容渐渐变淡：“太后娘娘，摄政王正在处理政务，一时来不了。”

　　裴太后端详她的神色良久，冷笑了一声，并未再说一句话，侧过脸对负责典礼的太祝道：“到吉辰了，走礼节吧。

　　摄政王不来，这典礼根本没办法进行。

　　裴太后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沙哑的声音道：“皇后昨夜在未央宫睡得好吗？

　　王公公一跨进门槛，便瞧见危吟眉挺着个大肚子立在棺柩旁，当即面色一变，道：“娘娘，您怎么在这立着，赶快坐下歇一歇。

　　好半天，去请人的宦官终于回来了，可带来的不是摄政王，而是摄政王身边的王公公。

　　可摄政王做事，又有谁敢阻拦。

　　危吟眉想到往事，沉默了半晌。

　　谢灼的目光随之落在危吟眉的脸上，眸光虽平静，却像藏着汹涌的暗潮，听完安公公的话，唇角轻轻勾起。”

　　声音没了在谢灼面前时的慌乱，只余下一种淡漠的平静。

　　王公公护送她入殿到暖炕边坐下，到内殿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毯来给她盖上。”

　　危吟眉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抬头道：“未央宫冰冷。

　　裴太后听了后，目光微乱，上前来扶住危吟眉：“皇后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这话一出，周遭霎时一片震惊。”

　　大殿寂静无声，众人看着摄政王身边素来趾高气扬的宦官，竟对危吟眉如此低声下气，殷勤地讨好，气氛极其微妙。

　　“娘娘，您当心身子。”

　　危吟眉看向他。

　　王公公道：“已经到了深秋，天气转凉，娘娘要注意保暖。

　　太后一连使唤了好几声，那些臣子都不为所动。

　　昨夜她亲眼看着谢灼将危吟眉带回未央宫摁在床榻上的一幕，回去后便摔碎了一套茶盏。

　　危吟眉眼睫颤颤，又唤了一声“七叔”，提醒他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的身份还是他的侄媳。

　　若不是今日少帝的葬礼前，危吟眉突然提出要替少帝守陵一番话，谢灼倒也不会突然被败了兴致，午后亲自动手审讯了人。

　　“陛下驾崩下葬，皇后去守陵做什么？”

　　恰在此刻，外头传来宫人的禀告声，道摄政王来了。

　　一拜、二拜、三拜。

　　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太祝走出来,朝摄政王行礼：“殿下，到陛下下葬的时辰了。”

　　裴太后一听摄政王三字，冷笑一声：“摄政王故意拖延时辰。

　　危吟眉看向太祝：“本宫随百官一同去皇陵给陛下送葬。太祝先做法事也是可以的，等礼节走完，要送陛下的棺柩离宫，他便会到了。”

　　喉咙因为抽泣，声线显得模糊不清，似袅柔的吴侬软语，带了一层说不清意味。

　　可他含笑的神色，远比不笑时更让人心底发寒。

　　裴太后冷冷甩了甩袖子，满是不满。”

　　王公公是崔昭仪的人，亲眼看着谢灼长大的，说这些话是为他二人好，希望危吟眉能放下心中的芥蒂。儿臣在侧殿一人歇下，梦中思念陛下又醒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一边说一边转头斥责身边人：“还不给娘娘搬个椅子过来。”

　　危吟眉的话不是说给太后一人听，而是说给殿内所有人听——

　　她有意与谢灼撇清关系，根本不想委身于谢灼。”

　　太祝本该上前来跪读少帝的谥册，却环顾大殿一圈，道：“太后娘娘再等等，摄政王还未曾来。”

　　王公公说罢，便也躬身告退。”

　　谢灼根本没给危吟眉选择的余地,派了侍卫上来请她离开。

　　他转而指向另一个臣子，命令他上来诵谥册，那臣子低下了头也不言语。

　　到了傍晚时分，霞光渐渐铺满天际，未央宫陆陆续续掌起了灯。

　　一场法事做下来，大大小小各种礼节，前后足足一个半时辰。”

　　谢灼颔首。

　　危吟眉猜到安公公必定将自己要去守陵的一番话告诉他了，握紧袖口，从蒲团上起身，当谢灼走过来时，危吟眉抬起一双秋水长眸，柔柔唤了一声：“七叔。危吟眉脑中一直在想殡宫里的事，有些意乱。

　　可这动作非但没安慰到危吟眉，反而让危吟眉耳根红透了，最后崔昭仪还是发现了他二人藏在衣袍下偷偷牵起的手，笑得说不上话来，问他俩做什么呢。

　　危吟眉摇摇头，轻声：“不用，本宫可以站着。

　　这样一句话，令四下人不约而同屏气，仿佛窥探到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

　　裴太后看向她，危吟眉鸦发逶迤，素色的长裙铺展如同玉兰花在身后，她泫然落泪，仿佛在做什么决定，动了动唇瓣。

　　裴太后问：“皇后何事？

　　回到未央宫时，已经是正午。”

　　太祝跪在少帝的棺柩前，面色有些犹豫。

　　众人回身作礼，危吟眉瞧见王公公快步迎上去，附耳贴在谢灼耳边说了几句，一边说还一边朝危吟眉这边看来。

　　王公公立了一会，叹道：“其实娘娘方才在群臣百官面前，说要去为陛下守陵，殿下听了心里肯定是不舒坦，娘娘又何苦多了一桩事？皇后对陛下的感情有这么深吗？”

　　危吟眉躬身再跪，声音清亮，婉婉如同珠玉：“臣妾待陛下一片赤忱之心，陛下崩逝后，无一日不在思念陛下，皇陵的日子虽然艰苦，但若能与陛下相伴，臣妾此生便也无憾了，恳请太后成全臣妾一片拳拳之心。

　　二人的距离一下拉得极近，超过了应有的界限。

　　危吟眉拗不过他,只能在侍卫的要挟下往外走去。王公公，送皇后回未央宫养胎。

　　百官素服痛哭，王侯依次入内跪拜，终于轮到危吟眉作为少帝的结发妻子去跪拜了，众人屏气凝神，噤若寒蝉。

　　皇帝下葬，怎么能皇后不去送葬？

第71章、情愫

　　危吟眉好似被这话刺到了,脸色苍白：“陛下与本宫是少年夫妻，四年相敬如宾，本宫舍不得陛下因病辞世,想要去皇陵再陪陪陛下。”

　　谢灼却打断道：“皇后便不用去了,皇帝陵在京郊外有十几里路,皇后怀有身孕,腹中的孩子不能有一点闪失，王公公，你送皇后回未央宫休息。”

　　太祝听了这话，这才上前来诵读谥册。”

　　语调又轻又缓，却掷地有声。

　　谢灼离京几个月，留下的人几乎血洗了半个朝堂，现如今他回来，还有更多贼党等着他处理。谢灼在她身侧只一臂的地方停下，目光带上了几分危险的侵略意味。

　　她终究没回王公公的话，只问道：“公公还有别的事情吗？

　　裴太后心里怨恨啊，自己的儿子尚未下葬，危吟眉便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谢灼令宫人打来一盆干净的水，将已经在外面洗干净的手特地又来回洗了几遍，确保手上的血腥味一点都闻不到了，才往内殿走去。”

　　危吟眉靠在案几上，手覆着羊毛毯，嗯了一声。若再耽搁下去，少帝的下葬吉时便要过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谢灼这般想着，大步进入了内殿，就在要挑开珠帘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低低说话声。”

　　谢灼道：“若是皇后在路上颠簸,腹中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太后莫非要以命相抵？

　　裴太后握紧了手心，几乎咬碎一口牙，只能差人去请摄政王。

　　她往后退了一步，谢灼却向她又走近了一步。

　　裴太后蹙眉：“皇后要去为陛下守陵。殿下心里一直是有娘娘的。

　　作者有话说：

　　少帝：我的葬礼，你们都关心摄政王和皇后的八卦，有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裴太后命令了好几遍，看太祝久久不动，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使唤不动，气得说不上话来。谢灼见她支支吾吾，悄悄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别害怕。

　　她头一回入宫，见到崔昭仪，局促得说不出话来，哪怕崔昭仪面色温婉，话语温和，危吟眉还是脸红腼腆。

　　危吟眉走到蒲团边，手捧着隆起的肚子，躬身跪拜。”

　　危吟眉行完了跪拜大礼，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绯红，忽然轻唤了一声：“母后。

　　如今危吟眉已经怀了身孕，他身上沾染了太多血腥气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裴太后命令道：“不用等了，诵读谥册吧。”

　　谢灼一声轻笑,并未再说话,然而光是淡淡的一声笑，足以让人觉得胆寒。”

　　危吟眉手扶着棺柩：“儿臣想要在诞下这个孩儿之后，去皇陵为陛下守陵三年。

　　危吟眉听了，淡淡垂下眼眸，倒想起谢灼带自己去见她母妃那次。

　　殿门前的宦官看到摄政王回来，齐齐躬身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