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宝嘉将一碗元宵连团子带汤水吃得精光,李答风沉出一口气,低头吃起自己这碗。”
李答风偏头看向她。”宝嘉好笑道,“李先生活得还真是够累的呢。
当年他去她宫里,她有时午睡起来懒得梳妆,便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有七年多没见过她乌发披散,随意拢衣的模样了。”
“只是担心公主破例一次便有第二次。
“多谢郡主相邀,我与士兵们去偏房即可。”
“一样是天意,一样是皇权,家里没有红灯笼,我却偏做了一盏,这是违拗天意,皇后要我与公主断绝来往,我却与公主私相授受,这是违拗皇权。”
李答风看向上房里头已然在八仙桌边坐下的宝嘉,跟着元策和姜稚衣走了进去。”
“什么事?
可他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什么样的温柔乡都留不住。
李答风看了她一会儿,将视线从她脸上移了开去。”
“今日上元,我原本答应了一位门客,今夜要与他上街看灯。
长夜漫漫,时不时有风拂过,沙沙吹动书卷的页尾,李答风手握书脊,每次风起便抬头朝上房看去一眼。
姜稚衣似想撮合两人,冲元策小声嘀咕:“你的军令如山呢?
李答风一动不动望着宝嘉,直到凉风拂过,吹起她乌发,看见她拢了拢披氅。”
李答风眯起眼看着她。
良辰美景,一年一度属于有情人的日子,这上元若是过了,他可能真就走不成了。
“我梦见过,梦见自己有一天变成了一只纸鸢,和很多纸鸢一起,所有的纸鸢都知道,越往高处飞,风就越大,线就越容易断,所以旁的纸鸢一看风急了,便会小心翼翼收线飞低一些,可我却觉得,纸鸢就是为风而生的。
宝嘉跟着移开了眼,扫兴地靠上廊柱,正心想着果真还是孺子不可教,忽然听见李答风开口:“当年我对公主是真心的。”
“那我陪公主坐会儿吧。
李答风走到她跟前,将袖炉递给她,也没开口说什么。”
“公主想我现在陪你去看灯?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元宵,宝嘉等他们等得早就饿了,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团子就往嘴里送。
他看着她云鬟雾鬓,娇艳面庞的模样,实在不可违心,只能说——不好。”
“酒酿也算酒?
他合拢书,回头拎起一只袖炉,用指腹试了试温,起身走了出去。”
“算是吧,”宝嘉语调轻快,似是卸下了什么沉沉的担子,有了得寸进尺的心情,“如果还能做点让我高兴的事就更好了。”宝嘉瞟他一眼。
用完晚膳,李答风在浴房沐过浴,洗去赶路一日的风尘仆仆,途经廊子时透过上房半开的窗子看见里头烛火荧荧,宝嘉和姜稚衣正专心致志编著花灯,两人有说有笑,皆是看也没往外看一眼。”
“会说什么?走,阿姊陪你。
李答风很快将手收回,解释道:“汤里放了酒酿,公主还是不吃为好,请人换一碗吧。
李答风进去以后便在宝嘉隔壁落了座。
看谷雨阖上窗子,屋里一多半烛火熄灭,整间上房陷入寂静的沉睡。”
元策瞟他一眼,“军令。”
李答风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我今天说了让公主高兴的话吗?
李答风脚下顿了片刻,转头独自走进偏房,点亮灯烛,坐在窗前可以看到整间院子的位子,拿了卷医书打发时辰。
她说这样不好吗?”
宝嘉慢慢直起了身子。
李答风哑口无言。
看一桶桶沐浴用的热水往里送。
宝嘉眉梢一扬,看向那只落在她手背上的手。”
忽然听见她唤他全名,李答风稍稍一滞,摇了摇头。”宝嘉意有所指地问。
宝嘉说到这里也停顿了许久,像在酝酿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李答风,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后悔过吗?
廊灯下,宝嘉的脸一半被朦胧的微光照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坐着,正仰头望着驿站正门的方向。
宝嘉听见脚步声,抬眼朝他看来,眼看着他慢慢走近,却没有说话。
李答风低下头去,从一个时辰前便停在那里的书页继续往下看。
“不是说如果有命回来就入公主府吗?
*
元策趁夜出去办事,上房留给宝嘉和姜稚衣姊妹两人同住。
看屋里的人好的花灯挂起来。”
说着头也不回地离了席。
李答风可能知道她在看什么。”
“当时皇后对我父亲施压,要我与公主断绝来往,我被父亲禁足在府,没法上街,找了些料子拼拼凑凑,才做成了一盏红灯笼。
姜稚衣瞅瞅两人,收敛了一丝与元策的卿卿我我。
“知道如果换作我的门客,这时候会说什么吗?
他没想错的话,她应该在看那盏红灯笼。那盏他方才来到这间驿站时,也看出神过的红灯笼。”
“他们会说——那我今天就只说让公主高兴的话。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笑起来说,那就不梳妆了。
“但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只会那样选。
李答风将神思从回忆里抽离,视线也落回到眼前。
还没入口,却忽然被李答风摁住了手。”
宝嘉摇头:“只是跟你说——我今日离开公主府的时候,他很伤心,问我要去做什么。”
“李先生是在担心自己吧?”
李答风目光轻轻一闪。”
宝嘉弯了弯唇,嘴角扬起胜利的笑容。
“若一生都没去过最高的地方感受过那里的风,做什么纸鸢呢?
李答风望着远处那盏红灯笼,继续慢慢地说:“收到公主来信的时候,家里没有红灯笼,只有黄灯笼。”
宝嘉点点头:“是啊,违拗天意,违拗皇权,自然要付出代价,但……最大的代价不就是死吗?
她又仔细追问,是不好看,还是不好?
“本公主行事没有条例,只要心情好,想破几次破几次。”宝嘉将元宵送入口中,自顾自吃起来,再不看他一眼。
“李答风,你梦见过纸鸢吗?”
“聊什么?有空先学学怎么当门客吧。
偏是这临别夜,偏是有情人的佳节,偏是一盏失信的红灯笼。我就要去风最大最急的地方,痛痛快快能飞多久是多久,这样,线断的那一刻也畅快淋漓。”
“哪两样?他说不好。”李答风朝姜稚衣拱手道。
不等他吃完,宝嘉已经摆出不再奉陪的姿态,起身冲姜稚衣招了招手:“不是说想做花灯吗?
“下狱以后听说公主为我跪了三天三夜,丢了半条性命,我在想,这世上是不是有两样东西是不可违拗的。”
宝嘉眼睫一颤,轻轻眨了眨眼。”
“如果公主睡不着,我可以陪公主聊会儿天。”李答风在宝嘉身边坐下来。”
“我说,我要去了个心愿。”
李答风凝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违拗了,便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宝嘉扬着下巴,眼睨着他,“我知道你还会那样选,我就想要你后悔而已。
李答风一眼认出了人,握在书脊上的手微微收紧,却看宝嘉只是拢着披氅坐在了廊下,并没有朝他这里来的意思。”
李答风沉默半晌,终于点下头去:“后悔过。”
“公主怎么说的?
八仙桌四条边,元策和姜稚衣分不开似的挤坐在同一边,宝嘉坐在两人对面。
宝嘉接过袖炉捧在手里,暖了会儿手,见他还干站在一旁,掀眼道:“还有事?
看了几页,忽然听见一道轻微的咔哒声,一抬起头,见是上房房门被人从里推开,一道乌发披散的身影走了出来。我与李先生近来聊天,好像没有一次愉快收场吧。
他身为外男,又是臣子,自然不宜见公主这般闺中模样,便与她说,等婢女伺候公主梳妆好,微臣再进来。”
其实元策是为了对钟家动手才非得今日出发,他晚一天走,与宝嘉在长安过个上元,之后加快脚程追上队伍也并非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