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能否给我个面子

第283/284章

  生前身后,都如此固执。若是说他下一刻要随公主而去,他都信他做得出来。

  他脚步不稳地走出了灵堂时,天色已渐晚。她被祁郸人带走前,跟我说,她……”凝燕顿了顿,目色苍茫,望向辽阔的夜空,想起那日主子临去前决绝的背影。她为了这支金钗,为了她与生俱来却并不想要的公主身份,所负甚多,所谋甚大。

  氅衣散开,一柄裹在其中的银雕匕首从中掉落。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

  真是个傻姑娘。

  宁远从衣物上拿起一支断裂成两截的金钗,絮絮叨叨道:

  “公主当时就拿着这支金钗,以公主之身号令城中百姓并肩作战。我怎会另娶他人?”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

  这支金钗,是她长姐宴海公主留给她的。

  沉沦中的他不肯低头作答,每一寸意念都妄图牢牢占据着她,只得堵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开口。

  他可曾见过在军中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萧帅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后来几日,更是带头不吃不喝,把饮食都留了我们守城的人。酒水混着泪水,淌入了他起伏的胸膛,被穿堂风一吹,心口先是一片冰凉,转而变为麻木。宁远从地上将它拾起,握在手中,递到男人眼前,道:

  “将军的这柄匕首,也是公主殿下守城之时从不离身的。

  而时至今日,两处茫茫皆不见。他都再难入眠,只得连夜唤来葛萨再去草原找一遍。是他所熟识的李清河没错。她向来恣意,并不爱重容貌,唯独相认后,在他面前,像个女为悦己容的小娘子,会绾发成髻,微点绛唇。可酒再烧喉,哪抵得上心里的苦涩。

  是那日在地牢,他从她鬓边割下的那缕乌发。

  第二回,是她前去和亲,用这身红衣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

  第二件,是一把断裂成片,却被绢布绑起来复合成形的陌刀。

  一时间,连雨水声都阒静了下来。

  然后便是那夜大雨滂沱,他从朱丹王口中得知真相,徒手将陌刀崩裂,她竟背地里将陌刀的碎片一片一片拼了起来。

  “断得好。最后她连站着都非常吃力,还宽慰我们说,萧帅你一定会来的,援军一定会来的!

  到时候,他们还有余生相伴,来弥补往事的缺憾。!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只是久别后思念成瘾,想要与她交融不分,更想让她无法放下,让她再也忘不了他。”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幻象幽幽散去。这本就是她此生的束缚。他以为她收了别人的匕首,要忘了他,还要嫁给别人,与他一别两宽。

  在外征战的日子里,在为数不多的闲暇之时,他一心筹谋着与她的后半生。可如今,金钗也断了。

  凝燕瞥了一眼前烂醉的男人,冷声道:

  “公主走前,跟我说,如她不幸罹难,要将这三件东西烧给她,可在地府陪着她。

  他是心中有恨,恨她欺他瞒他,可他对她,从来没有舍得放手过。

  是了。

  是他在回鹘最爱用的武器。

  第三件。他微须的面颊紧紧贴着氅衣柔软的皮毛,仿佛能从中得到一丝她残留的余温。”他沉声道,“金钗已断,世间再无清河公主,只有我妻子李清河。

  那一刻,他一时怒火中烧,仗着她对他有愧,不会抗拒他,忍不住在夜半无人的医馆堂前粗暴地占有了她。后来的幽洞中,以喜服玄袍为榻,他们欢爱不尽,一次又一次。”

  宁远摇头叹气,又拎起底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沾满血迹的雪白氅衣,将它展开一览后,他的眼泪止不住落下一滴,哽声道:

  “公主甘州守城之际,日日夜夜穿着这身雪氅,溅到了血迹都会很快徒手擦去,很是珍爱。他错愕间,倏然苦笑一声,喃喃道:

  “从不离身……”他眼眶中霎时雾气弥漫,哼了一声,“所以那日,她是故意的……她又骗我……她又骗我!

  他抚过陌刀粗糙不平的刀面。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他喝得天昏地暗,正要出门便撞上了一个女人。

  宁远紧紧抿着唇,行至他身前,将他手中空荡荡的酒坛夺了去,朝他递上一叠衣物,道:

  “我敛尸之时,将公主殿下的遗物保留起来,今日送来,想到将军或许想要留个念想……”

  长风视线缓移,黑沉的眼眸溢着清光,望向他手中之物。

  别人破镜重圆,她想拼刀重圆。

  凝燕见他泪流满面,板着脸沉下声,没好气地道:

  “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了。

  第一回,和他一道在长街以天地为媒,玄女为证,结为夫妻。

  唇齿间的幽香仿佛犹在,长风抬眸,恍惚了下,好像可以看到棺椁的末端,白幡拂动处,她立在那里,白衣胜雪,轻蹙眉头,朝他轻叹一口气道:

  “你就那么恨我?

  谁知再见,竟是天人永隔。

  “你做什么?”

  长风闭了闭眼。

  他拎起酒坛,想猛饮一口,却发现酒坛早已空空如也。

  他看着女子从供桌上的香筒上取出三支香,烛火上点燃,躬身三拜后插-入香炉。一忆起来,想起那么好的公主已是昔人不在,他涕泗横流,抱头痛哭。”

  长风侧身,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缓缓起身,身形凝滞。一套行完,她跪在灵柩下的火盆前,将带来的东西往里面扔。公主一直以为将军因当年之事还恨着她,要另娶他人,所以才心灰意冷,远走甘州,不愿再见到将军。

  他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一把举起躺在廊下的一个酒坛,大口大口地倾泻而下。

  此生最是欢愉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将喜服攥在手心,贴在心口,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落在喜服粗糙的凤鸾纹路上。

  她向他辞别之际,要将二人定情的匕首还他。

  那女人黝黑的面上有道疤,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步入了灵堂。

  他知道,他的将军率军自瓜州千里奔袭,日夜不停,不眠不休才赶到肃州,已是竭尽了全力。仿佛看到她在灯下,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样子。”他凝视着氅衣随风微微拂动,咬着腮,一字字道,“看到这身氅衣,就好像看到公主就在眼前和我一道守城……公主心善,因为城中粮草不足,先把马匹都杀了给将士们充饥。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

  这喜服,她穿了两次。

  宁远认得她,是公主身旁的侍女凝燕。

  宁远抬手抹了一把泪,不由和男人一道坐在灵柩底下,自顾自拿起地上的酒坛,饮了一口。”

  长风望着这支眼熟的金钗,目中掠过一丝嘲意。”

  宁远哀叹一声,又跪倒在地,默默垂泪道:

  “最后那日,公主瘦得连这身氅衣都系不上了……”

  长风转身,看到在风中垂立的氅衣,禁不住上前双臂环住,送入怀中。本想着等他打下甘凉十一州,就能三书六礼,如愿以偿来娶她过门。

  本以来时间还多,本以为来日方长,本以为有一生可待。哪怕从回鹘离开他之后,她仍是去甘州的医馆将陌刀带回,说要留个念想。

  第一件,他看到的是那件喜服。

  他永失所爱。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宁远不善饮酒,很快就醉了,絮絮叨叨说起了这五年间,公主为残余的河西军做了多少事。

  自别后,多少次午夜梦回,一摸榻边空空,无她可相拥。”

  长风从氅衣上收回目光,接过匕首,紧握在掌中。

  犹记得黑暗中,她泪眼朦胧地质问他:她算什么。是一截断发。

  可旧事重提,一别经年,她躲在甘州不愿见他;死后,连最后一面也不让他看。”

  那日在甘州重逢,未曾想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长风酒一下子醒了,制住了她。

  她缓缓开口,轻声如风语低喃:

  “求仁得仁,此生无悔,唯有一事,至死抱憾。

  宁远望着他形如枯骨,心中亦是酸楚不已。

  彼时,他对她的欺瞒,对她的一走了之仍是心怀愤懑,再加之祁郸战事紧急,与她最后一次分别前,他未将已向她父皇下聘书之事告之于她。

  ……

  凝燕来到灵柩前的时候,长风已喝到今日的第七坛酒了。之后为了救下公主又中了巴果臧的埋伏,不要命地只身入城途中被乱箭射伤,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好一个至死抱憾!

  她定是以为他要与她恩断义绝,才如此决绝要离开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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