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福又哭又笑:“你凭什么报仇?
众老头齐齐抬头,认出陈孝宗, 顿时找借口散了, 并且牵走了自家孙子。”
孙福沉默片刻,确定道:“你不是金吾前卫的。
徐府门前种了两棵香樟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的, 树下两老头在对弈, 身边还围着几个老头、顽童。”
当今太后的亲侄子,为何要带着自己的兄弟去给注定成不了气候的叛军送命!
陈敬宗:“怎么死的?
老头看他一眼,默默布棋。”
陈敬宗沉默。
陈敬宗看着她道:“老头子吩咐的,暂且不方便告诉你,哪天事成了,你若还想听,我知无不言。事情都过去了,无凭无证,光靠我一张嘴,没有人会信。
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肩膀,帮忙平复他无法自抑的抽搐。
直到鼻端突然传来一道异常刺鼻的气味,孙福才悠悠醒来,双目失明,所见仍然只有黑暗。”
线人报出孙福的地址。
陈敬宗走出纱帐,站在屏风前穿衣,是件黑色的常袍。
线人再朝他前面那块地上真的放点水,也从别的方向悄然离去。”
“确实不是,可我也有很多兄弟死在了朝廷大捷之前,我怀疑金吾前卫有叛徒,一日无法求证,我一日无法安眠,我那些冤死的弟兄的英魂,也一日无法离开五朵山。”
两个孩子瞪几眼陈孝宗,听话地离去。
孙福看不见,耳朵却更加敏锐,他听到有人翻墙跳了过来,听见那人悄悄推开堂屋的门,悄悄地去了西屋。
孙福虽然有家人,却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他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间,无论左右街坊还是金吾前卫的兄弟们来探望他,包括指挥使戚瑾亲自过来,孙福也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当陈孝宗出现, 一个顽童嬉皮笑脸地叫了出来。”
“一个曾经与你在五朵山一起杀敌的同袍。
孙福仍然无动于衷,没多久,他忽然睡着了。”
孙福再度沉默。我悄悄地走过去,正好看到指挥使从树上下来,没等我露面,指挥使迅速走了。
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曾经当做亲弟弟的堂弟。
两个儿子跟婆子住在东厢房,许氏与他分房睡了,住在西屋,留孙福自己睡东屋。
“其余的都如何?
这样的儿郎,在前后几条街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孙福与许氏也的确过了几年甜蜜恩爱的好日子。
也是这般黑漆漆的,他要出征了,隔着一层纱帐,冷淡疏离地与她道别:“你自保重,我走了。
陈敬宗系好裤带,走了。
陈孝宗一手摇着折扇,闲庭散步般晃悠到了徐府所在的街巷。
华阳就想到了上辈子的那个晚上。
黄昏时分,陈孝宗处理完最后一桩案子,换上一身常服, 带上两个随从出了县衙。
陈敬宗握住他的双臂,声音低沉有力:“不用急,用不了多久你便会知道,你要做的,就是继续藏好自己,不要引任何人怀疑。也正常,落到那种田地,日子都没盼头了,哪还有心思谄媚贵人。”
一刻钟后,陈敬宗一身黑衣,大步跨入雨中。
陈敬宗:“那我出发了,你只管睡觉,不用等我,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麻雀指的是先帝驾崩当年,平叛之战结束后,金吾前卫仅存的三百余人中退下来的五十六个重残兵。
孙福是京城人,住在城西这边。”
陈敬宗笑容一僵,低头咬她耳垂:“这辈子你都不用做那种梦。”
陈敬宗:“虎毒不食子,他只是不待见我,还没有那么狠。
孙福想不通,他快要被这个问题憋疯了!”
老头:“他们开心了, 我也开心了, 各得其乐。
陈敬宗亲了亲她的耳朵:“我等会儿得出趟门。
不光那些冤死的兄弟,他这个活下来的人同样无法安眠,他很冤,明明不必变得如此,他也恨,恨那个道貌岸然的人。
而金吾前卫那五十六个重残兵,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算上这次这个,已经死了十八人。”
陈敬宗:“孙福对乌鸦什么态度?
这一局无比漫长,终于结束时,天色已暗。”
第180章
江南, 松江府、华亭县。”
孙福布满疤痕的脸庞微微抽搐,眼角也滚下泪来。
陈敬宗笑了笑:“洪水我都经历过,岂会怕这点雨。
孙家有三间上房,两间厢房。
这是徐家的儿郎, 精瘦老头朝他们摆摆手:“进去吧, 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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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雨水多,陈敬宗很快就等到了这样一个暴雨天。再有整日的大雨天,晚上我过去会会孙福,你们那边迷药都安排好。”
陈敬宗冷笑:“他媳妇倒是胆大。”
孙福平平静静的:“你是谁?”
线人:“他双腿齐断,命大活了下来,但这两年大病小病一直不断,这次是彻底没救了。”
华阳点点头。
华阳抱住他的脖子。”
线人:“要不是顾忌乌鸦,那女人连表面的和气都不会维持。
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陈敬宗再次来到床边,俯身亲她。
“哎呀, 知县大人又来了!”
华阳不可能不好奇,但她相信陈敬宗,也相信自己的公爹。”
华阳:“父亲让你做的事,危险吗?”
陈敬宗明白,道:“他家在哪?别人都以为是倒霉,只有我知道,是指挥使故意带我们遭遇叛军的!
她也有过很多秘密,有几次陈敬宗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可他从来没有逼问过她,只是默默地配合。”
热泪再次涌出孙福的眼眶,他是看不见了,可他记得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兄弟们,记得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明明马上就要赢了,马上就可以回京领赏了,马上就可以与家人团聚了,却再也回不去!”
说完,他拿起黑子,就着现有的棋局继续下了起来。”
华阳错愕地看过去。”
华阳:“管你遇到谁,你敢不回来,我就敢学姑母。
一人蹲在草丛后,低声道:“那些麻雀又死了一个,上个月二十七下葬的,乌鸦也去送葬了。”
孙福:“那人在哪?
许氏越来越不待见沦为废人的丈夫,两个年幼的儿子也畏惧经常发脾气的父亲。
旁边的人道:“我可以用金银笼络你,也可以用杀了那对儿奸夫淫妇为报酬笼络你,可我不屑,我相信,你更想听我承诺,我能为金吾前卫那五千多冤死的兄弟平冤昭雪。我不明白,继续跟着,发现指挥使杀了斥候,我还以为斥候是奸细,再后来,我看见指挥使寻到叛军大营,还射了一箭出去。
她看向黑漆漆的窗。”
那时他是不是也想坐在她床边,也想亲一亲她,听她说点什么?
转眼之间, 树下就只剩下一个八旬左右、须发稀疏的精瘦老头,与两个六七岁的孩童。”
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的,华阳瞪他一眼。
只是,当孙福双目失明、容貌半损地被人抬回来,一家人的生活便蒙上了一层阴霾。
陈敬宗顿了顿,随即笑出来:“真的没有任何危险,除非突然冒出一个女妖精,非要拐走我。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别动,我与你说几句话。
乌鸦便是金吾前卫指挥使戚瑾。”
“我很慌,我不懂指挥使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指挥使发现我,所以我绕路潜回营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只有你,景王叛军那边还有人活着,还有人知道金吾前卫有人通敌,只要你们的口供对上,便能治他的罪。
孙福发出一声嗤笑。
孙福目光空洞地转过去,缓缓开口:“大战前一日,我很激动,根本睡不着,指挥使说他要守夜,我就想着,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去换指挥使,让他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这样的天气,长公主府依然戒备森严,只是陈敬宗要从里面出去,他又知晓各处侍卫安排,很快就寻到机会,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
线人:“乌鸦隔俩仨月才会去探望这些伤兵,送些银子药材,孙福次次都会送乌鸦出门,只是他眼睛瞎了,脸上也有疤,沉默寡言,看不出什么情绪。”
“山里随时可能遇见叛军,我担心指挥使遇到危险,远远地跟了上去。
陈孝宗已经走近,十分熟稔地坐到老头对面, 看看棋盘, 再笑着对老头道:“这么简单的棋局, 师公是在哄街坊们开心吧?
雨很大,夜幕降临,儿子们与婆子都睡下后,外面仿佛只剩雨声。
大兴左卫也有重伤残不得不退役的士兵,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光自身身体的缺陷就够痛苦了,还要忍受周围人异样的视线,甚至亲人从伤心到日益不耐烦的转变。
大雨瓢泼,人站在雨里几乎都睁不开眼睛,更何况夜里一片黑暗。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能为你报仇。”
“第二天,我们遇到了叛军。
对方扶起他,帮他擦掉脸上耳畔的泪,包括湿漉漉的耳窝。
他父母早逝,被隔壁的叔父婶母养大,凭借高大健壮的身板入选了金吾前卫,也娶了一个颇有姿色的媳妇许氏。
等堂弟走了,孙福依然清醒,过了不知多久,他又听到一道难以察觉的翻墙声,从后门那边来的。
有的人被疾病折磨离世,有的人纯粹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不惜自我了断。”
陈孝宗:“那我再陪师公乐呵乐呵。”
“大多数被家人照顾的好,自身也少病痛,过得都还行,有六个不太好,其中有个叫孙福的,双目失明,他媳妇背着他跟隔壁的堂小叔搞上了,时间不长,街坊们还没发现,咱们这边夜里盯梢才撞见,孙福经常摔碟子摔碗,八成也猜到了。没多久,我又看到一道黑影,那天有些月光,我认出对方是咱们的斥候,可斥候为何鬼鬼祟祟地跟着指挥使?
这样的雨夜倒是凉快,陈敬宗抱过来的时候,华阳没有嫌弃什么,反倒觉得踏实。
六月尾巴,正是酷暑季, 哪怕日头已经下山,这边依然闷热仿佛蒸笼。”
“我想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图什么!”
孙福慢慢冷静下来,点点头:“好,我等你。”
“为了你的安危,现在还不能说,可我既然找上你,便能证明我要揪出叛徒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