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63章

她想安安静静地走,不要吓到其他人。

  宋茉没想到雪夜中还有一轮太阳。

  警察局中的杨嘉北抬起头。”

  “我跪在她面前,哭着喊妈妈,我打救护车,我求路过的人救救她……”

  “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宋茉轻声,“她说,小茉莉啊,她后悔啊。

  那句话没说完,只有半截,妈妈一直吐着血沫子,不知道伤到那里,她睁大眼睛,意识模糊,只伸出手,喊——

  妈妈,妈妈。”

  “我也给自己找理由,我想说服自己,妈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被那个男人给骗了,她只是过怕了苦日子,她只是——”

  “今年十月份,她在小区门口出了车祸。

  唯一能暂且给她干净水源和空气的,是无数次回想起的、杨嘉北的眼睛,还有妈妈。”

  那两个字如此艰难。

  ……

  宋茉曾无数次想要解决自己的生命,她像一条溺水的鱼,像一个对空气过敏的病人,像一棵不能晒太阳的植物。”

  妈妈颤巍巍地伸手,她旁边是给我买的包子。

  他忍耐着,听她说那些、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我以为她会多爱我一点了。

  带着安眠药、写好遗书的宋茉,带了一箱子旧衣服,下了飞机,丢了箱子,手机没电。

  像雨季也滋润不了的龟裂土地,像丰水期却仍旧露出沙洲的松花江。

  如此艰难。

  我好难过。”

  她说:“杨嘉北,对不起。”

  “我没有家人了,只有雪不嫌弃我。”

  她慢慢地滑下捂住他唇的手,被克制情绪后,她的泪腺似乎也干涸了,只是刚才落了几滴大泪,在脸上留下又干又紧的痕迹。

  ——小茉莉,我后悔啊。”

  宋茉安静地说:“出车祸的时候,我在离她五米远的位置,我看着她手里提着我说想吃的那家包子,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在上班时吃上热包子才横穿马路,她横穿了无数次,她以为她会没事,可这次她被撞了。

  爷爷,我也想回家。

  但妈妈来了。

  “你原本计划,回家看完爷爷,然后找地方。

  ——妈。然后找一个人烟稀少,下着雪的地方。

  她想小时候过年时买的通红大灯笼,想等灯笼挂上去后低头看地上绰绰的、喜气洋洋的影;

  她想爷爷家热乎乎的炕头,想念那张木桌上的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想奶奶蒸的热乎乎的、喧腾腾的粘豆包;

  她想一觉醒来就能穿新衣,想奶奶给她缝的厚厚的新棉裤,想黏糕打糕豆面卷,想香喷喷的烀饼,想热滚滚的焖面;

  她想蓝盖玻璃罐里放的黄桃罐头,一咬一口韧甜的水;她想粉红色的珍珍荔枝,想白色的健力宝,想黄色的棒槌岛。”

  对不起,我干了件蠢事;对不起,我知道应该活着,但我——

  “我好像病得太严重了,”宋茉说,“对不起。

  长夜将散,晨曦破雾,天光乍落,苍山负雪。

  宋茉想啊,吃完剩下的药,再坚持坚持,坚持到回东北,去祭拜爷爷。

  那也是她接到的、爷爷的最后一个电话。”

  那天宋茉刚被抢救回来,她失血过多,脸色发白。

  但他此刻喉咙中像吞了一大块冰,他用热血去化每一个字的寒气与僵硬,他想要多给她一点暖和。

  宋茉安静地说:“我是不小心掉到这个漂亮地球的蛆虫。”

  “我跑过去,跑丢一只鞋子。

  “清泠泠的江水滔滔流了多久,像那游子,一去不回头……”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那时候起,宋茉就想回东北了。

  “对不起,”她反复说,“对不起。

  宋茉说:“这么多年了,我俩相依为命。

  宋茉想起爷爷打的电话,想起爷爷说他弄了几个新开园的大西瓜,贼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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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默契地选择避开之前的那些事情不谈——你知道的,我继父没出东北就死了,什么代孕什么……都没成功,她失去了分钱的资格,得到和我生活的这些时间。”

  杨嘉北低头,搂到宋茉的肩胛骨,硌得他生疼,一直疼到肺里去,他还不松手,仍问:“所以,你原本计划——”

  声音干涩,杨嘉北见过很多生死场面。”

  “和妈妈一块儿生活的这段时间,我们其实过得还行,虽然不好,但也没那么糟。一切都简单来,宋茉把她的骨灰带到北方一个小城镇里,买了一块儿很便宜的公墓。

  他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心理训练。

  只要自己坚持吃药控制情绪就能慢慢恢复正常。宋茉用筷子挑起面,慢慢地往嘴巴里送,周围的人在喝啤酒,热热闹闹的炒菜味道、花生米的味道,还有熟悉的方言,旁边的人在吃热乎乎的炖锅,有喝醉的人在扯着嗓子唱歌。

  但太阳仍会到来。

  ——我后悔当年没早找你,要是你早点生孩子,咱们也不……

  杨嘉北抚摸着她的脸,他没有动,宋茉的手盖在他嘴上。

  “要是你还在家,我就能给你送过去了,”爷爷说,“茉莉啊,爷爷老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

  艰难到不能和宋茉、不能和她联系在一起。她想要健康地生活,但生活逼着她无法健康。

  冬天昼短,太阳总会来得迟一些。

  爷爷。

  “她后悔没早找我去做代孕。”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嚎啕大哭两次……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杨嘉北没有挪开她的手。

  过了山海关,就到家了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宋茉眼睛中往外冒,那是皑皑白雪下冰冻起来的东西,此刻争先恐后地、酸痛地从眼睫中涌出,她说:“我也想活着,但我好像坚持不住了。

  萧条枝影,月牙照人眠。

  妈妈也想妈妈。

  其实,从高中时,宋茉就有了轻微的抑郁倾向。

  爱人和亲人的眼睛,让感觉非死不可的她想要活下去。

  她第一次在清晨将自己的伤疤如此醒目地展露出。”

  宋茉闭上眼睛,慢慢呼吸,良久,她睁开眼睛,将自己衣袖掀起。」

  宋茉的妈妈在救护车来之前死去了。

  “我的行李箱夹层,有一瓶安眠药,”宋茉捂着杨嘉北的嘴,她不知是对方在抖,还是自己在抖,她的每一个字都如此艰难,“我想回家,可是我没有家。”

  “我一直在拼命说服自己去遗忘那件事,我给她找理由,就像给深爱丈夫的妻子,给出轨丈夫拼命找理由,说他只是一时新鲜,说他是被那个女人给蒙蔽了,说他是涉世未深被诱惑到。

  受过教育的他不应该避讳这个。

第24章 北极村(三)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

  不过那时她尚有希望,她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读书好好上学……好好和杨嘉北在一起,就能好起来。

  她送走了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能在工作中将个人感情摒除。

  想屋檐下被太阳照到亮堂堂光灿灿的冰溜子,想厚厚的没过小腿肚的雪,想清晨泼出去、冻到一块儿的冰。

  打算寻找一个安静地方离开的那个晚上,宋茉两月来第一次下楼吃饭,是老乡开的餐厅,她点了一份拌花菜,一份炝锅面条,老板娘给她加了一把香喷喷的嫩葱花,用的是羊角葱,切得稀碎。

  只是没有想到。”

  宋茉辞职后,在自己还剩下两个月租金的房子中住到最后。她配合着中介带人过来看房子,每天数着粒吃药,喝水,她不出去散步,只有丢垃圾时和买水果蔬菜才会下去……

  这比她一开始的情况还要糟糕。我坚持上学,吃药,打工,拿奖学金,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至少妈妈现在开始爱我,我们只有彼此。

  视线交汇。

  父亲的默许。

  临终前,身边是买给她的、热腾腾的大包子,说的是让她血液彻底凉透的话。

  宋茉跪在地上,她不知那天怎么过来的,她的灵魂好像已经死在那句话之后,但她的躯壳还在机械地忙碌着妈妈的身后事宜。”

  杨嘉北声音哑了,他眼睛沉沉,手指压在宋茉肩膀上,尽管那手指在克制地颤栗,他说:“别这么说,宋茉,我——”

  宋茉捂住他的嘴:“听我说完。

  只是……

  家里没人要我了。

  还有血。

  即使那些话快要从咽喉中涌出。

  对不起。杨嘉北生于东北,长于红旗下,虽是俄罗斯族却是坚定马列唯物主义者。

  她走进路边的警察局。

  后来她和杨嘉北分手,失去了妈妈和她自以为得到的爱。

  她没想到遇见他。

  那时候宋茉快速消瘦,她已经打算辞掉工作,然后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打扰别人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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