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枕在母亲冷却的臂弯里，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他已经不再在意。
油纸上赫然是一张藏宝图，曲折的线条里夹杂着复杂的地标，荔知瞪大了眼睛，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
她拼命挣扎，而谢兰胥使劲压制着她。
事情如何发生，并不重要。”他问。父亲请过几次御医为母亲看病，但都被母亲拒绝了。
那一晚，似乎也是和今夜如出一辙的月夜。
他爬上太子妃的床，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母亲。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
在太子妃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安神茶后，他离开了太子妃的房间，把嘴里的茶水吐在了屋外的树下。”谢兰胥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他说。母亲本身的腿疾也愈发严重了，受过伤的那只脚几乎不能下地，下雨的时候，常常疼得满地打滚，以头抢地。
“她为什么要杀你？”
那一晚，太子妃给了他一杯安神茶，要他尽数喝下。
“母亲病重时，我才十一岁。
树怎么会像人呢，真怪。
等太子妃的体温完全冰冷后，他依然将她安置在床上，每日将饮食用度所需端至她房中，再在第二天再将食盘端走。
谁有资格评判对错？”
她的话像一柄沉重而锋利的斧头，迎头劈向谢兰胥。
“不！
“她怕我受苦。
“她大约是不愿我一个人留下，孤苦伶仃地受苦。
可她从始至终，眼里都只有那张藏宝图。
谢兰胥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辨别两人，然后选择逃跑或是留下。”
“那就是将图画，直接留在人体骨骼上。
提起，也不过是徒增她的悲伤。
他又怎么会相信，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而留在他的身边呢？
崔朝公主将他打的满身淤青的时候，太子妃每次出现，都会红着眼睛为他上药。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我只是解脱了她。”谢兰胥说。
他只知道的，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
他多么希望她看看他，看看就在眼前的他，多希望她服一服软，像从前那样，像珍宝那样哄骗着他。他必须要将藏宝图流传下去，以待崔朝后人东山再起。”
他在心里想。
“真暖和啊。”
“他选中了和谢松照青梅竹马的三公主，因为他知道，谢松照必定会出面求情，留三公主一命。
像她还活着那样。
他从未对她提起过崔朝公主。
谢兰胥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燃着火的地图从灯笼里飞了出来，荔知刚要扑上去，就被谢兰胥从身后按倒。
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舔舐着油纸的边缘，冲出了灯罩口。将密信藏在血肉里的例子并不少见。”他说，“你挖开魏婉仪的坟墓，在找什么？
他知道安神茶里有什么，但他顺从地照做了。
太子妃以为是消魔仪式里受的伤，或者是宫人们的私下欺辱。
有时弱不禁风，有时又坚韧不拔。”谢兰胥神色坦然，“我没有错。所以想要将我也一并带走。
太阳出来之前，他去太子妃房间的时候，太子妃的身体还残留着余温。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大树，无论雷雨摧残都屹然不倒。”
荔知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的悲伤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丝一毫，她也承受不住了。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了。
太子妃死后，尸身逐渐腐烂，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
只要是她，哄骗他也认了。
谢兰胥有片刻沉默。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子妃去世的消息。
在太子妃看来，能够照顾他，并且愿意照顾他的人，只有自己一人。”
谢兰胥沉默半晌，说：
“她应当早就不想活了。
那棵好像世界终结时依然不会凋零的大树，自那以后也渐渐枯死了。
太子妃记得自己嫁了人，生了一个孩子，而崔朝公主不记得。而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世间森罗万象，究竟是谁在评判对错？”
藏宝图是如何刻上太子妃小腿胫骨的，太子妃当时是清醒着还是被迷晕了，小腿胫骨是直接取出描刻还是剥开筋膜就这么在骨面上刻画，当初的种种，都已经随着太子妃的逝去，而永远埋葬到了地下。
“南逃时候，前朝皇帝知道穷途末路，死到临头。”
“对么？
“这是从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拓印下来的藏宝图。
在他看来，一切那么理所当然。她神志清醒的时候，会挣扎着下床给我洗衣做饭，教我读书写字。
“因为她也要杀我。”
太子妃自知命不久矣，而他那时才十一岁不到。
每日上岸的两个仆从只管送水送菜，他不说，他们也不问。
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
在谢兰胥看来，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为了更加稳妥，前朝皇帝想到了更隐秘的办法。在这片刻之间，他想起了某种往事，因而脸上露出惘然的神色。
那柄斧子，似乎没有伤害到他，而只是将他短暂地劈晕了片刻。
“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谢兰胥走到油灯前，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
谢兰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叠起来的油纸。”
“以谢慎从多疑的性格，即便留下三公主的性命，一定也会严加搜查。
那一晚出现的是母亲，是身为太子妃的母亲。
他抖开油纸。
太子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崔朝公主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每到这种时候，崔朝公主就会更加狂暴。”
荔知瞪大双眼，心裂胆魄，想也不想冲到桌前，一把打翻了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