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是她的娘家,也是大皇子的舅家。
顾明镜非但没有脱簪请罪,还当着朝臣的面,义正言辞地怒斥皇帝一顿,以顾家几代的功绩质问皇帝是否打算狡兔死走狗烹,然后绝然而去,自封了坤宁宫。
那个时候,皇帝对顾家满门已经起了杀心。
她强忍着足下的灼烫感,快步朝乾清宫那边走去,嘴里喃喃自语着:“皇上曾亲口跟我说,我生的儿子才是他最期待的。
唯有皇帝的宠爱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才能让柳家躲过这一劫。为大皇子多考虑一些……”
这话难掩责怪之意,多少有些大不敬。
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双眼红肿,面颊上泪痕纵横……
柳皇后怔怔地看着倒映在铜镜里的自己,心潮起伏,往事汹涌而来。
她不敢。
梁铮头大如斗,也完全没想到柳皇后会突然搞出一出“脱簪待罪”的戏码。
当时还是贵妃的她听闻时,也很想看看素来骄傲的顾明镜狼狈不堪地跪在皇帝跟前乞怜,彼时,她就躲在养心殿的屏风后,翘首以待。”郑姑姑忍不住开口劝道。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
立刻有小内侍往里头通禀,没一会儿,大太监梁铮步履匆匆地闻讯而来,神情复杂难言。
她记得二十年前,皇帝连发八道圣旨宣当时远在西北的卫国公顾延之回京,可卫国公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
皇帝方才让她二选一,可皇帝难道没有想过,要是柳家获罪,大皇子也一样会颜面扫地,以后大皇子永远会有一个通敌叛国的外家。
柳皇后又上前了一步,盈盈拜倒,跪在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地面上,穿堂风一吹,披散的青丝随风飘摇,愈发衬得她楚楚动人。
京兆尹不敢想,也不敢看,跟着那青衣内侍匆匆进了乾清宫,从正殿往里走,一直来到了御书房。您再去好好求求,皇上一定会心软……”
柳皇后根本没注意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一手死死地攥紧那块明黄色的龙纹袖布。”
她喋喋不休道:“娘娘,您莫要和皇上赌气。”
他委婉地告诉皇后,皇帝怕是不能立刻召见皇后,想扶皇后先进去乾清宫坐着。”柳皇后根本不听劝,快步朝寝室方向走去。
可是,跪在地上的柳皇后摇了摇头,面庞惨白,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蒙着层水汽。这天下人谁不知道,皇上最宠爱的人是您。
“皇后娘娘,请三思。
柳皇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地面上,静静地等待着。
“娘娘。
很快,两个大宫女就亲自伺候柳皇后脱簪,解发,再为她换上一身素白的罗衫。
看着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的柳皇后,京兆尹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柳家真要完了!
自此,顾明镜与皇帝彻底决裂。”梁铮想去扶跪在地上的柳皇后,“刚有人敲了登闻鼓,皇上正在里面审着呢。”
她的阿泽才是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她这一跪,乾清宫的宫人们都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才他们见皇后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就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此刻见皇后跪下,更是不知所措。
柳皇后披着发、赤着脚,坚定地走出了凤仪宫,后方的宫女、内侍们为她撑起了仪仗。”董嬷嬷又摸出一方新帕子,体贴备至地给皇后擦了擦眼泪,“大皇子、国公爷、世子爷他们都要靠您呢。
她得皇帝盛宠二十余载,她所有的仰仗都来自皇帝,如今她求也求过了,哭也哭过了,皇帝就是不肯帮柳家,她还能做什么呢?突然间,她站了起来,果断地喊道:“来人,给本宫脱簪更衣。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低头看着手中那块从皇帝袖上撕扯下来的袖布,心里备受煎熬。
等柳皇后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乾清宫前,一个青衣内侍在她身边匆匆走过,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娘娘,奴婢这就去禀皇上。
她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极为醒目,所经之处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可柳皇后毫无所觉。
卫国公“抗旨不遵”,闹得沸沸扬扬,就有言官朝臣规劝皇后顾明镜“脱簪待罪”。
这一跪便是良久良久……
灼灼烈日晒得她头脑发晕,鬓角、后背更是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
柳皇后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梁铮也只能先返回乾清宫。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救柳家脱罪。
七月盛夏,烈日灼灼,地面被阳光炙烤得火热,她足下一片滚烫,仿佛踩在了烧红的炭火上,步步艰难。
自古以来,后妃犯错请罪,便会卸下珠钗,解开发髻,换上一身素衣,下跪求皇帝宽恕,这相当于负荆请罪。
“脱簪待罪”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怎可衣冠不整地现于人前!
《列女传》载:周宣王晚起,姜后即脱簪请罪。
顾明镜敢。”
“顾明镜比不上我,就算是顾明镜生下了那个孽种,也比不上我的阿泽!”
郑姑姑与大宫女闻言皆是一惊。
柳皇后抬眼仰望着前方恢弘的宫殿,二十年前,一袭红衣的顾明镜站在乾清门前傲然一笑的样子再次浮现眼前,宛如昨日般记忆犹新。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
当一炷香后,京兆尹随青衣内侍匆匆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然而——
她看到的是一身红衣如火的顾明镜,如盛夏的骄阳般耀眼夺目,肆意张扬,英气勃勃。
柳皇后闭了闭眼,更多的泪水自眼角滑落,喃喃道:“为什么皇上就不能为我考虑?
郑姑姑忧思重重地看着柳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柳皇后不由恍惚了一下,编贝玉齿咬了咬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