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极有眼色地令屋内的丫鬟婆子们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了她一人守在门帘边。
一墙之外,萧衍翻身上了马,抬手摸了把脸上的血,眼神阴鸷。
“阿衍!
真正伤心的人是原主,还有殷夫人。”萧衍不快地打断了彭大的话,额角根根青筋暴起,脸上和胳膊上被殷氏抽过鞭子的部位还在一抽抽的疼。
往事清晰地闪现眼前,萧衍整个人犹如乌云罩顶,加快脚步去了荣和堂。”
“我去了一趟殷家。
外仪门内的致远厅像是被洗劫一空,原本居中悬挂的前朝画圣沈道贺那幅水墨《万马图》不见了,金蜼彝、红珊瑚狮子……甚至于外头池塘里的太湖石都凭空消失了。”应该不会仅止于此吧。映如怎么说,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家世清白。
“池塘里的太湖石是几年前为了太夫人大寿修缮府邸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山石,夫人命人从她陪嫁的宅子里搬来的。”殷家大爷殷焕急匆匆地追着萧衍来了,脸上赔着笑,试图解释,“大姐只是在……”
萧衍憋着一肚子火,理都没理殷焕,马鞭重重地抽下,马屁嘶鸣着冲了出去。
她转头看去,这才发现顾非池不知何时从屏风后走到了她身边,对着她浅浅一笑,眼眸温暄明亮。”
太夫人想想也是:“是啊,大皇子一心恋着我们鸾儿,怎么可能为难你呢!
前方的萧衍策马从葫芦胡同离开,马鞭反复抽响,快马加鞭地返回了侯府。”
“侯爷,既然来了家里,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这个侯府就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一处久无人居住的宅邸。
一只厚实的大掌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轻轻地,柔柔地,似在碰触着什么珍宝。”太夫人如遭雷击,简直惊住了,捏着佛珠的手剧烈地一抖。
她没事,她不是原主。”
“她既然嫁到萧家,就是萧家人,就该事事以萧家为重,以萧家的利益为优先。萧衍站在致远厅外,更懵了,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太夫人先是怒极,接着又露出了迟疑之色。
“侯爷。
彭大满头大汗,连忙解释道:“侯爷,他们搬走的那些都是夫人的嫁妆,全都是写在嫁妆单子上的,像那幅《万马图》还是当年为了迎侯爷您袭爵的圣旨,夫人特意开了自己的库房里取出来的。”
“十五年前。”
萧燕飞心知肚明,外祖父特意派人去傅川那里讨回温泉庄子,就是为了让萧衍丢了銮仪卫的差事。是谁伤了你?
太夫人再次抓住了萧衍的手腕,断然道:“阿衍,为了大皇子妃,也不能让殷婉胡言乱语,颠倒黑白。”萧衍有些烦躁地抱怨道,“那个稳婆有贼心没贼胆,拿了银子,又怕出事,就悄悄告诉我了。
只留下殷焕尴尬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衍离开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沉。
两行泪水汹涌地自她眼底溢出,划过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颊。”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荣和堂中,气氛压抑,一片愁云惨雾,下人们全都夹起尾巴做人,噤若寒蝉。
王嬷嬷坐在一旁给她按摩着穴位,柔声道:“太夫人,已经遣人去请李老大夫了……”
太夫人心口一阵阵的抽痛着,脸色苍白至极,只要一想到被祝嬷嬷软硬兼施拿走的那些东西,就心疼得喘不过气来,像是被剜掉了一大块血肉。
“然后呢?
殷婉实在糊涂任性,她这般得罪了武安侯,只会害了殷家!
那些可是她的私房!
想起萧衍刚刚说的那番话,萧燕飞挑眉问顾非池道:“他的差事没了?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日听萧鸾飞哭诉了一番后,太夫人心里其实是信了的。
萧衍摇了摇头,语声沉沉地说道:“傅川说,我得罪了大皇子。
不会吧!?
萧燕飞无声地对着他摇摇头,抿唇笑了笑。!
太夫人没想到长子居然这么早就知道了,表情更加复杂,想斥几句,却听萧衍突地话锋一转:“娘,我刚刚……被免职了。”
这话一出,太夫人就注意到萧衍的表情僵了一下。
见下人都退了出去,太夫人慢慢地吸了口气,终于问出了口:“阿衍,殷婉质疑崔姨娘把鸾儿与燕飞这两个孩子调换了……”
“这事是不是真的?”
“萧衍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只会被外祖父他老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
说到“白捡”两个字时,他唇角逸出一声轻笑,赞道:“世人瞧不起商贾重利,可商道即人道,唯有察人心,观利弊,谋大局,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原主的心里也是有不甘,有疑惑,有委屈的……
忽然,萧燕飞觉得头顶一暖,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她上方。”
“武安侯接下来,必是会设法谋这件差事,跟着柳汌一起去幽州白捡军功。
顾非池低低一笑,对着萧燕飞时,笑容温和,“……幽州匪乱,皇上命承恩公柳汌带兵前往剿匪,如今朝中不少勋贵都盯着,想让家中的年轻子弟随军出征好练练身手,能挣个军功那自是最好。”
顾非池的目光望向了萧衍离开的方向,面具后的狐狸眼中出浮现锐利的锋芒。母以女为贵,有朝一日,大皇子登上大宝,那……”
那鸾儿就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太夫人看到萧衍来了,本想告状的,下一瞬却看到了儿子脸上那道三寸长的血痕。”
为了鸾儿,大皇子还当众忤逆皇帝,这份情意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的。
萧衍自小不喜萧燕飞这丫头,虽说这丫头晦气,性子阴沉又不讨喜,可以长子对映如的爱惜,就算没爱屋及乌,也不至于这般厌恶这丫头才对。
哭出来就好。!”
在下人的请安声,萧衍快步走进了东次间,就见太夫人捂着胸口虚弱地歪着美人榻上。
若是鸾儿能顺利成为大皇子妃……
太夫人心跳加快,目露异彩,跟着又忍不住蹙眉,斥道:“殷婉终究是目光狭隘,实在太不懂事、不知分寸了。”
这幅画一挂上去,就是那么多年,挂着挂着,所有人也都忘记了这幅画是殷氏的嫁妆。”
知子莫若母,很多年前,太夫人其实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先前萧燕飞就听外祖父说了,殷氏乍闻这件事时激动得差点回不过气来,殷氏的这口气憋得太久太久了,这其中也有过去这十几年她在侯府受的委屈,咽下的血泪……
所以,得让她见萧衍,让她把这口气宣泄出来,不然会郁结于心,会生病的。”
一时屋内冷了下来,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柳皇后不满意武安侯府,觉得侯府不如英国公府和燕国公府,所以看不上萧鸾飞,若是萧鸾飞成了庶女,那就更没指望了。
虽说有嫡庶之别,但殷婉区区一个商户女,也不见得比映如高贵。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这些全是殷氏的?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太夫人的眸中迸射出异常亢奋的神采,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们萧家翻身的时候了!
他愤愤地高举马鞭,正要抽下,后方殷家大门传来一个急促的男音:“侯爷!
太夫人心里有数了,紧紧地抓住了长子的手腕,表情复杂地说道:“是真的?”
“还有佛堂的那尊碧玉佛像也是夫人……”
彭大后面还说了什么,羞恼交加的萧衍根本没听进去。她也不想想,只要鸾儿成了大皇子妃,这也是她这个当娘的荣耀。
大管家彭大惊疑不定地看着萧衍脸上的那道血痕,在一旁讷讷地提醒道:“侯爷,今早夫人就派人来拉嫁妆,就……”
“彭大,你就放任他们把侯府给掏空了?
从前,这个念头也只是偶尔在太夫人心中一闪而过,反正鸾儿也好,萧燕飞也罢,她们都是萧家的女儿,是自己的孙女,又不是从外头换进来的,其实也无所谓。
侯府一朝跌落谷底。
“什么?
殷氏抽泣地哭出了声,周身颤抖不已,泪水仿佛无止尽般不断地涌出……似乎要把她这十几年的悲苦与压抑都发泄出来。
恍惚间,他的思绪回到了十六年前……
当时为了保住侯府的爵位,父亲几乎变卖了大部分家当,才勉强凑出了那百万两白银。
还有……
萧燕飞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口隐隐泛起了那种酸楚苦涩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太夫人震惊地脱口道,“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心疼极了,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十六年前的噩梦再次滚滚袭来。
“大皇子?
先是老侯爷战败,后来他被罢了职,再后来,宫里传出了侯府要被夺爵的风声,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曾经的亲朋故交对侯府避之唯恐不及。
萧衍也是一样的想法,牙齿咬得吱吱响,恨恨道:“我看,这只是傅川找的借口罢了,定是因为殷家拿走了那处温泉庄子,傅川恼羞成怒,又怕外人说他贪心,这才拿大皇子当借口。
不过,这件事无凭无据,只能算是殷氏有所怀疑,太夫人也没想到殷氏只凭一点疑心就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家和万事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太夫人也从来没有往下深思过。”萧衍在一旁坐下,冰冷的声音似是从紧咬的牙根中挤出来般,“殷婉这泼妇!”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拳头紧捏。”
傅川还警告他,说大皇子让他好好自省,否则就不仅仅是罢职那么简单。萧燕飞没有劝殷氏,只是默默地轻拍她的后背。
然而,等他回府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空落落的,府里几乎被搬空了大半。
那个时候,府里就和现在一样空落落的,值钱的东西全都被拿去变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