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从他怀中起身, 望着男人月色下平静如水的面容。不过贼心不死，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再取我大唐的凉州罢了。
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刺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以为的久别重逢，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罢了。”
“少年时在京城的那段日子，真是自在畅快，永生难忘。他随即松了手，略带歉意地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已被掐到泛白的小手，再将她搂紧在怀中。
长风未曾留意到她的神情，噙着浅笑又道：
“我想起来，你当时每日需女扮男装与我在军中，甚少见你穿回女装。幼时因我母妃身份低微，我虽为公主，在宫中被多般刁难，无人为友，唯有你和司徒陵自小与我交好为伴，一同出入宫门，整日在京城疯玩，我记得有一回被圣上训斥，我还被罚抄了百遍《女则》，你和陵哥各是十下板子。
“为何那么问？”
他微微颔首，抬手轻抚她红晕如春潮的面颊。清冷的月光下，俊朗中又带着几分疏离。”
清河“嗯”了一声，抬眸望着他沉凝的面色，试探道：
“掖擎如此欺骗利用了你五年，你不杀他么？无可挑剔的五官, 连眼底那道疤都显得暗淡了些许。
“他欺瞒我固然可恶，但他救我一条命确是真。
她咬了咬唇，未有言语，继续听他回忆。
彼时那个少年纯粹而又炽烈的心意，何其昭然，她又怎会不知。
她的脸贴在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不敢去看一眼他面上的表情。但……”
长风顿了顿，想到他临出门前听到掖擎口口声声说的所谓真相，心思不定起来，叹气道：
“掖擎，暂时杀不得。我心中有疑，但还未来得及问出来。又感到被他扣着的手猛地一紧，是他无意中收了力，将她的五指并拢紧握在一处。
又听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近日少见的狠戾道：
“我此生此世，最恨有人欺瞒于我。”清河趴在他身上, 精巧的下颚抵在他胸前, 仰头盯着他不动声色地看，又悄声补了一句：
“他的鬼话，绝不可信。当时年年都想着，待你及笄再过几年，再多挣些军功，便可向圣上求娶你，让你做我娘子，从此可以自由穿女装和我出双入对……”
清河忍不住抬眸望他。”
他闭上了眼，转而又睁开。”
长风浓眉紧锁，鼻翼翕张，沉默片刻道：
“他趁我失忆，欺瞒我整整五年，我每每忆及，想起你和凉州，更是心痛难安，恨不得即刻将他千刀万剐。
细密的冷汗湿了鬓发, 一滴一滴浸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之上。
朦胧不清的神色, 令人有些捉摸不透。虽当时父帅并不同意收留你于军中，但我在我万般恳求下，父帅还是答应了。
“我最近忆起来我们的过去了。
清河似是被这层霜华给冻住了, 身形一颤, 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被他一如既往地抱在怀中，毫无嫌隙。唯独祈盼每年的上巳节，可见你着女装与我结伴出游。”
长风不语，爱怜地抚摸她一头披散下来，细腻如水的青丝，总爱看她不着珠钗，不施粉黛的样子，好像只有此刻，她才完完全全属于他一般。”长风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宠溺道，“一顿板子算什么，我那时可巴不得日日带你出宫，没宫里那么多规矩。”
“他能有什么隐衷。”许久，她听到自己开了口, 手却从他身上滑落下去, 又被他一把捉住, 按在了胸前。”
清河眉心一颤，心间焦灼，却又不能露在面上，顿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呼吸不畅起来。”
闻言，清河静了下来，心沉了下去，神情掠过一丝落寞。
清河心若擂鼓，垂下螓首, 默声不语。
他自是知道的，她为了他的凉州，曾经多番拼命，甚至不顾惜生命也要跑回去守住那座城，阻止他犯下滔天大错。”清河目光下敛，低声道，“他一日不死，凉州就一日难以安歇。”他黑密的眼睫垂下来扫在眼底，幽声道，“但他言之凿凿，言语之中，似有隐衷。
何况, 她当年无法说出口之事, 今夜又怎敢冒然开口答他此问。
若要论及事实，她瞒着他的事, 何止一件？
他心中怜惜，目色温柔下来，言辞诚挚，对她郑重道：
“你放心，你替我守了五年的凉州，我既回来了便必不会再让凉州有事。何况，我暂且留他一命，还有用处。”
“你自小不爱待在皇宫，老是央求我和司徒陵带你出宫。”长风颇有些几分得意，颔首对怀中的她道，“你还记得么？”
他俯首吻了吻她颤动不已的眼睫，幽幽道：
“清河，你若是有事，切勿要欺瞒。
她鼻尖一酸，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一笔一划描摹着他英气的轮廓，心中哀恸不已。
“可是掖擎今日对你说了些什么？再后来，父帅受圣命永驻西北，无诏不得返京，我只得随他回了凉州，与你分别，本以为此生难见……”
他感慨道：
“直到当年回鹘围城，宫中大变，我随父帅前去长安救驾，我做梦都想不到，兵荒马乱中，竟会遇到逃出宫的你。”
清河盈盈笑道：
“自是记得的。
桩桩件件, 足以倾覆，难以挽回。”
“疼……”清河心中虚着，没有应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可她身不由己，奈何奈何。随后摇了摇头，却又皱起了眉，淡淡道：
“我没有信他的鬼话。
她一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问她, 而她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青涩的模样，深邃的眉宇间多了沉毅之色。唯独忆起往昔，目中烈烈如火，仿佛仍是那个意气奋发的白衣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