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乌低低轻笑一声,转眼再朝对面望去。往年,骑射功夫皆是一骑绝尘的草原悍将,在战场杀惯了活人的,一向不屑于如此小打小闹的捕猎。”一个胡人随侍来到希乌跟前,在他耳边轻声禀道。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垂头轻声步入帐中。
一眼看见乌泱泱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中。
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
然后便是玄王从肃州归来,鹿茸大会后他奉可敦命去玄王帐中探病,再度见二人在榻上交缠,活色生香。
清河对台上假扮她的香芝轻声交代了几句。”掖擎浑浊的眼珠子一怔,进而迸射出小簇火苗来,喃喃道,“可是宴海?为可敦敬献她亲酿的好酒。
不成想,再见之时,她重蹈覆辙,又要走她姐的老路,成为回鹘可敦。
河漠部时,那柄本是偷袭刺向玄王的暗刀,被她以身挡住,若不是他的人心中有数眼疾手快,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可敦席上的白衣侍女亦已不见身影。
他的猎物,也已入彀。
玄王身姿萧飒,马鬃激扬,向飞奔的猎物追去,渐渐没入了密林中不见踪迹。”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马上之人,玄袍猎猎,墨发飞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逃窜往密林处的猎物。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
***
清河静待秋猎开场后,下场众人已尽数入林围追猎物。
瞬时,如雷的鼾声骤然停滞,她的脚步亦滞在榻前,不敢再动。在满场呼喝叫好声中,她静悄悄地退场,转而回去王庭。
今日,她是算准了时机的。
她深知,他的心不在普通的小猎物上。
他分得清。
清河轻舒一口气。
榻上的男人鼾鸣阵阵,似在休憩。策马在最前的那道黑色身影,扬鞭如电闪,已将身后的大部队甩开几丈距离。
掖擎忽然睁眼,望见了立在榻前的女子,猛然起身厉声道:
“你是何人?他震惊之余,不由对她侧目。
她心中有憾,觉得如此轻松的死法算是便宜他了。
自来到回鹘王庭,她从未离掖擎可汗如此之近。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她眼见着,确保那个人已入密林狩猎。她要杀一个想杀很久了的人。”
掖擎接过了她躬身递上的酒瓶,只觉喉中干涩,正要直饮,眸光倏然一转,落在眼前白衣女子低垂的面上。”
报仇
掖擎声音不大, 骤然响起却十分骇人。”
“可敦?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
清河从袖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烈酒,酒中已掺杂了无色无味的毒粉,中毒后的人不会即刻暴毙,只会慢慢死去,死后哪怕是华佗在世,都查不出死因。”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
牙兵上下扫了一眼,随意挥手地放她入帐。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
清河眉心直跳,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洪钟般的尾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你抬起头来!
姐妹双姝,皆是不同凡响。
清河心下一惊,咬了咬腮, 一手开始摸索着腰后的匕首防身。她没想到那么顺利,竟也没有搜查她的身。可她分明能感到他身上并无杀意, 似是只是在确认一般引她上前。
他不会错认。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茶碗见底了,浓厚茶香中萦绕着一丝经久的苦涩。
希乌不由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茶。一时间,马蹄声震踏如雷,碾过丛林密草,掀起烟尘滚滚,林中猎物惊动,闻声四散逃逸,岂知早已落入狩猎者的眼中。
唿哨一响,狩猎开场。
上一回见她,便是玄王大婚,她成了他的新娘,却一手血染了整片玄营。斯人已去,又来一个,前仆后继。”
清河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瓶,屈膝行礼道:
“奴婢是可敦身边的侍女,特来问大可汗安好。
当夜,他和他的亲兵就在营后看着这一场屠戮,最后望着她向凉州方向逃去,他独立良久,没有追上去。可是为了脱身且不累及他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上上策。
“大人,今日玄王殿下也下场行猎了。
何时见过倨傲的玄王亲下场捕猎。他此次要猎的,是草原上最是狡猾难捉的雪狼,就算以他精湛的骑射之术,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待她一步步靠近床榻,心间砰砰直跳。
希乌不由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清河低声向他们禀道:
“大可汗方才召见可敦,我是可敦身边的侍女,可敦身子不适,我替她前来问大可汗好。他死死盯着她的面,颤声道:
“你,你过来, 再靠近些。”
很快,他又摇摇头,语带惋惜,自行否定道:
“不会是她,她都死了好久了。
掖擎睁大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是要凸出来一般, 浑身将死的腐朽之气仿佛被这一震遽然消散。
体型不大不小,柔软如云缎的皮毛用来做女子的氅衣最为合适不过。今日是怎地起念了?
他握着酒瓶的手缓缓垂落。她飞速镇定下来, 缓缓抬起头,与榻上惊愕万分的男人对视。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再后来,便是可敦授命要他暗中保护于她,他才渐渐发现端倪。”
清河不明就里。
王帐外头的牙兵零散地聚在一侧闲聊,漠不关心一般地看着白衣女子走近。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