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河深知崔嗣为人,他素来不达目的不罢休。没有人,比眼前这个崔家新妇更为合适的了。许姑娘现下也已是崔府女君,无人敢拦,为何不去救你的夫君?
崔焕之是崔嗣唯一嫡子,自小就万千宠爱于一身,本是贵胄之命,却不仅连婚姻大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而且,还要利用他一生一次的婚礼,谋他所不愿且不齿之事。”他轻勾她还沁着晶莹汗珠的鼻尖,声音低沉,“可你一收到崔焕之的信,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来救他?想来,确实此处最是安全。”他的目色沉了下去,语调平静中掩着杀意:
“所以,新仇旧恨,我今日,定不会让张恪活着走出崔府。”
“原是如此。”长风甩开手中的请柬,淡淡道,“崔嗣,他要的,是自由。”清河看到榻上藏的,竟是被捆着双手的许泽玉,她疾声出言制止,“她是崔焕之的新娘,河东许氏。
她不想他为她冒险。
这五年来,他一直将她护得极好,一点风雨都没让她受。”
“因夫君如今是河西主帅,身份特殊,又与崔氏不合,不好露面,所以我只能瞒着你。
清河朝窗外望了一眼天色,继续道:
“此不过以你的名义的权宜之计。”
许泽玉被眼前霸气的男人所震慑,目光在两人间来回逡巡,面上将信将疑。若是那些人知道你还活着,指不定又要利用你。夫君敏锐过人,一语道破。他收紧手臂,将她紧贴在心口,心疼地用下颚轻触她冷汗浸湿的鬓边。
可除了他,她还想要边关安定,天下太平。
“夫人放心,局已布好,只等人来。”
“你要做什么?
清河点头,与她并肩而坐,对她道:
“崔焕之已去劝崔嗣已有大半个时辰了。”
清河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你夫君我,向来是那只黄雀。那么,他的心思,其实已有几分明了。现如今夫君已夺回了凉州,若要崔嗣再久居长安为质,他自然不服。
“万事小心。”
许泽玉本是被白刀子架着惊魂甫定,见她和一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立在一处,心中又惊又气,抿唇道:
“你,你……亏焕之还把你当心上人,你竟然,竟然……真是不知羞!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错。至于我……”清河顿了顿,垂下眸子,声音低了下去,道,“这次和希乌那次不一样。”许泽玉咬着唇,低低道,“万一是你们要合谋害我阿耶和我阿公……”
“可笑。”
听到这个名字,清河心口直跳,收回神思:
“拜堂之时,他好像看到了我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回味着面颊上她的柔软留下的一抹余温,面庞冷酷依旧,心中却溢着难以藏匿的欢喜。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轻拍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低声与她道:
“崔嗣野心,我一直在查探,因不想夫人多虑,所以并未告知于你。崔焕之手中毫无筹码,就算是亲生儿子,都未必劝得了崔嗣回头。
他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低沉的怒斥:
“我陇右崔氏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北,历经三任帝王,忠心不二,当年平叛反贼之乱还折损了大半人马。”她好歹是名门教养的大家闺秀,自己倒是羞得后面几个字再也说不出来了。”
长风看到她本是红晕的小脸一点点变得煞白。”
长风收了笑意。”
她未曾料到,崔焕之将她毫不留情地打晕后,竟转身就把她藏在了洞房里。”见她沉默不语,他又道,“夫人不必担心,崔嗣交由我即可。当上天想要将这一切收回的时候,不过弹指灰飞,一刻都不会留下。我只要易装,隐藏身份,不过是一个路人,崔氏应是不会拿我怎么样吧?他飞身三大跨步行至塌前之时,身形影动间,已缓缓从腰间抽出短刀。
他心底连日赶来积涌的醋意和怒气已随着与她一道纵情的释放而渐渐消弭。
但与许泽玉一道,总比与他一起去破崔嗣之局安全些许。
“不要伤她。
崔焕之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奋力地想要挣脱越缠越紧的绳结。可当今圣上忌惮之心从未有减,不仅亲阉人,远贤臣,还屡次三番敲打制衡我陇右。
清河道:
“我与许姑娘一道去救崔焕之,再由许姑娘出面,去劝服她阿耶许天臣,必不会让崔氏如此轻易用上河东三万精兵。”
长风自知拦不住她。
一个时辰前,他趁喜宴开场后,独自来书房找阿耶劝说他收手,谁料他劝说未果,反被他呵斥后派人将自己捆了起来。
她不由环顾房内,满堂金雕玉砌,是崔焕之自小生来就唾手可得,足够寻常百姓家十几年的吃食。”
清河张口欲再说什么,突然听到几丈外的榻上传来几道闷声。
“不是,如此兵力,不够他上长安的,只够他盘踞在廓州。
“你,注意言辞。
她不由抬起首,望着他的容颜如啄如刻,俊美无俦,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吻,道:
”夫君且去,我必会让夫君无后顾之忧。河东许氏和陇右崔氏地缘相近,许氏要向长安进献寿礼必得途径陇右地界,崔氏想要对那株珊瑚宝树下手,不可谓毫无机会。
他的心意,她都理解且爱惜。”
“自是要救的。
***
崔府书房内,鎏金异兽香炉烟气缭绕。
清河缓缓起身,扶住了长风的臂膀。”长风冷冷哼笑一声,“要害你许氏的,本就不是别人,正是崔嗣。”
见男人兀自笑而不语,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将从许泽玉那里探听到的消息告之他:
“陇右自身兵力三万,再加河东兵力三万,崔嗣他这是要谋反?
“县主切莫误会,崔焕之与我不过是君子之交,今日只是他一时气话,县主不要放在心上。”
清河心中感慨。如今还未有回音,说明并未有成效,我怕他已被扣住。
“长安的人皆以为清河公主已死。他这是要借儿子婚宴,摆脱长安桎梏,重掌陇右军。他娶的妻子,向来不是只开在春日的桃李,而是凛冬里绽放的带刺玫瑰。”长风见她紧抓了自己的手臂不放,宽慰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清河劝慰道。
长风皱了皱眉,抬起食指抵在她的唇上,示意噤声。”
语罢,她拉起还在榻上怔忪的许泽玉,娇娇女已全然没了初见时的飞扬蛮横,缕清前因后果后已是花容失色。将所有朝堂兵家的重担,都独自扛在己身,不让她过问,生恐引她忧思,又复发魇症。”
“你,你胡说!他历经艰险娶回来的夫人,自是满心满眼里都只想要他一人而已。
相知相许,相依相惜,不外乎如是。”许泽玉抬眸,眼泪汪汪。”
“崔嗣此番伎俩,难道还看不透?”许泽玉颤声道。今夜崔氏定会有所动作,若我不来,你怕是凶多吉少。”清河眉梢一动,面露忧色。
如此作想,她心中欣喜,过去给那娇娇女松了绑,又想起她和长风方才在人家洞房内胡作非为,难免心虚,试探地问道:
“县主,何时醒的?
闻言,许泽玉的容色稍有纾解,瞅了一眼散在案上的喜服,嘴上仍是气道:
“他让你和他都拜了堂了……”话未说完,那男人锐利的眸光又瞥了过来,他搭在刀柄定的手指不断伸开又握紧,好似随时会再拔刀出鞘。”长风不耐烦地收刀入鞘,厉声道,“她是我夫人,不是什么谁的心上人。
她借肃州死遁后,与他相守五年,为他生儿育女,直到白首共老,她总觉得是她向残忍的上天偷来的。何人能做手脚?他心头一紧,将她搂入怀中,分明能感受到她身体开始有了颤意。不曾想,他和她一样,所拥有的一切,是与命里永不可得的东西交换得来的。许泽玉哪里见过这种逼人气势,再跋扈都只得温吞吞闭上了嘴,不再言语。崔氏先是将其一举掏空,又尽得好处,河东三万精兵收入囊中。”
此言一出,不仅许泽玉发起了愣,连清河都听得脊背发凉。
崔嗣的局,竟然从去年献寿礼一事就开始布下了。崔氏此事,与河西无甚关系,依照他的性子,必是无意干涉,只是为了她,才暗自放在心上,多番留意。”
“再看结果,若非河东许氏因寿礼之事彻底失势,孤枝难依,朝中无人敢拉拢,你阿耶如何会掏空家底,才能将你嫁给所谓高门崔氏,为你谋个好归宿?他一脚掀开一床被褥,电光火石间已将短刀架在被下之人的脖颈上。
由此,许氏失了圣心,只能与崔氏暗地嫁女为盟。”他柔声道了一句。还有……”长风眉头锁了起来,顿了片刻,专注地望着她,低声道,“你可知,张恪也在崔府中。而她和长风身份尴尬,若是此时去接应崔焕之,反倒打草惊蛇。
长风看都不看她一眼,将身上的氅衣褪下来,披在妻子身上,语气淡淡道:
“去年圣上大寿,河东许氏献上的红珊瑚为何到了御前就成了废树一棵?漏刻落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回荡在空旷的楼阁中。”清河恍然道,“当年凉州为陇右军所有,为维持平衡,河陇侯自请束身归阙。在希乌那里受的教训,可是全忘了?这棵珊瑚,一路从河东送往长安的路上,经过何处驿站?
若是她自己无能为力,他必要帮她,让她如愿。如今,是你已嫁给他了,夫妇一体,他有难,你救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