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霜被他毫无顾忌的目光看得有些面上发烫，她沉心定气，问道：

　　“你是何时发现的？

　　他若真的是那个人，又怎会装作不认识她？

　　算得上俊美无俦，只是……

　　只是，完全不是她心底那个人的样子。”

　　叱炎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会，低声道：

　　“我其实，已是对她手下留情。

　　帐外突然电闪雷鸣，将帐内照得有如白夜。

　　义无反顾，势在必行。”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径直伸出手，按在了那副玄铁面具之上。她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戒心集极重的人，平日里多番亲热之时，亦不肯卸下利器，今日，连新婚之夜都要带武器上榻。我花费了多年拼死之力，才到了今日之位。他浓长的眼睫扫过她的身影，掩住今夜身着喜服，浓妆之下格外美艳的她。”

　　语罢，他五指一抬，面具陈旧的勾鞘一散，整副面具随即掉落在他掌中，与他的脸已分离了一寸之距。不怕我害你，为她报仇吗？”

　　“你以为，寿宴那日我为何姗姗来迟？但对你，独独想破例一回。她心中隐晦的期许在这一刻燃尽，化为灰烬。”

　　辰霜冷眼看着他，涂了鲜红口脂的嘴角溢着极淡的笑意，道：

　　“所以，你就一定要除掉可敦，我们大唐的公主。若是他知道我的身份，还会心甘情愿视我为主，听命与我吗？你可是还在怪我绝情？”

　　辰霜心口一跳，迟疑道：

　　“你……”

　　叱炎浅笑，清俊的容色带着三分得意，三分宠溺，对她轻轻道：

　　“没错，我早就知道你是可敦的人了。

　　他将真容呈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一个是灿若天边云霞，朝气明亮的少年，一个是深陷在黑夜里残忍暴虐的嗜血狼王。许是喜宴上饮了些酒，他蜜色的肌肤泛着微微的酡色，一贯的沉毅中带着一丝轻狂之气。这柄匕首，从此便可扔了罢。

　　“你不如是在问我，是何时对你动心的么？”

　　辰霜遽然回过神来，她凝着泪，低眉道：

　　“没有。

　　“终于发现我不是你那个情郎，后悔了？”

　　他柔和的眼中似是溺着光晕，又道：

　　“父汗自小培育我，用心良苦，我本不该违逆他，对任何人揭下这副面具。当日我带兵入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料你如此龟速，那我便等不得你了。”他敛起赤色的衣袍，捋平上面凸起的褶皱，神色极其平静，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你以为，那日你可以那么顺利逃出我的帐子，跑去牙帐的大可汗寿宴？”叱炎察觉到她给的阻力，瞥了她一眼，道，“又不想看了？

　　辰霜怀中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了下来。她双肩一颤，颓然倾倒在榻沿。狼群中有黑狼白狼，白狼难道就当不得头狼吗？特地留了时间让你给可敦通风报信罢了。一道惊雷在喜帐上空炸裂开来。她心下一沉，面上的笑意不减，她从榻上起身，推开眼前恣意的男人，挑眉道：

　　“莫急。

　　她身形猛地一颤，神情僵涩，眼眶中似隐隐浮着水光。巨大的潮水一般的悲哀朝她涌来，将她淹没。”

　　确实很好看。”

　　叱炎似是早有预料，盯着她，笑得道：

　　“我既应了你，自不会食言。”辰霜内心嗤笑一声，挑起尖细的眉峰，道，“大可汗运筹帷幄，扶植你崛起，不也同时利用可敦和希乌等人制衡你，不是吗？

　　意料之中地，她早就在心底深处明了，这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的手不由自护拽住了他抬起的小臂。草原上，只有弱肉强食。叱炎有些纳闷，埋头凑近她，低声问道：

　　“可是我的样貌吓到你了？

　　她却非要勉强，非要满怀希冀，孤注一掷般地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一丝可能。”

　　叱炎微怔，抓着她的细腕松开来，默默颔首道：

　　“我本是奴隶出生，自小在王庭生存不易。他喉结微耸，幽声道：

　　“娘子不也是？”他凛起剑眉，淡淡道，“帝王之道，在于平衡。为了你，给她留了机会了。

　　辰霜不语，想要抬手去抚摸他的那双眼，却被他紧紧钳住。可我现下赌赢了，便能赢得你今夜嫁我为妻，如此豪赌，也是值得的。

　　她又朝他靠近一分，那双纤手又攀上来，笑着正要解他的衣襟，在他怀中似是摸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微微蹙起了眉。

　　叱炎想起怀中之物，猛然按住她的手，勾唇一笑，道：

　　“不急。

　　玉砌一般流畅的轮廓，五官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微须的下颔如刀刻，清隽而冷峻。”

　　叱炎抚着她泪痣的手一滞，道：

　　“娘子心思过人，有妻如此，我心甚慰。

　　喜烛在这一刻“啪嗒”一声垂下泪来，在烛台化成了一座孤绝的泪冢。

　　叱炎蜷起指尖，抬起她低垂的玉面，柔声道：

　　“谁让我动心了，愿赌服输，只想赌这一把而已。

　　叱炎回神抬眸，望着女子红衣似火，笑颜盈盈，羽睫闪闪，一只纤纤素手正勾着他的玄黑革带，一把扯下，甩得远远的。”

　　辰霜故意用葱白的指尖挑弄着他垂在胸前的发辫，轻声道：

　　“我看未必，草原上以实力服人，与是胡是汉有何干系？

　　而这双极其相似的眼，也因长在了毫不相近的面容中被冲淡了相似的光华，全然没有那个少年的影子。

　　革带上的利器坠落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你，很好看。”

　　叱炎舒怀一笑，伸手抚着她涂了厚厚脂粉的面，勾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弹：

　　“巧言善辩。我只有除掉其他狼，才能成为头狼，我所作所为，自保而已。在他不解又疏离的目光中，她迅速敛神，自嘲般笑了一声，极其冷静地问道：

　　“大可汗勒令你终生不得摘下面具，是因为，你是汉人吧？

　　叱炎见她神色悲戚，眉心骤然蹙起，幽幽道：

　　“可我今日，偏要你看个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他。”辰霜噙着笑，目色却泛着一丝寒。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希望，他永远不要摘下面具，她也永远不想看到他的真容。

　　辰霜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夫君的真容，我今夜是否可先得以一见？

　　叱炎只轻笑一声，俯身将她压在榻上，一手抽去了她的腰带，喜服散开，衣料柔软如云，勾勒出其下隐着的起起伏伏的姣好身段，淌在榻上如一汪春水一般烂漫的美态。

　　辰霜急急望向那道银色的弧线一闪而过，再难觅踪迹。”

　　辰霜未动，他也未动。

　　原来，除了这双眼，如此精致的五官与那人并无半点的相似。”

　　叱炎漫不经心用手指挑动着喜烛摇曳的焰心，好似感觉不到烧灼的疼痛。

　　“新婚之夜，夫君仍是要利器傍身，是怕我趁人之危吗？”

　　他有整整一夜，以及往后每夜的光阴，何必急于一时。更又怎会做了回鹘玄王，为虎作伥，要夺凉州？在忐忑不安的心跳下，手臂缓缓垂落，眼前的玄色如乌云般渐渐消散。”叱炎冷冷地看着她目中的光，从惊惶再到淡漠，最后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不说其他人，就拿葛萨来说，也算是高贵的内九姓贵族。

　　她明明感到了他怀里藏着的那硬物，是一柄匕首。

　　“怎么了？是英雄，人们自当敬之。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能感到一股新鲜的气息，纷纷涌入鼻腔。”他嘴角衔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道，“从你一开始以情酒诱我，我便有猜测，你是可敦的人。”

　　话音未落，他便从她腰间收走了那柄银雕匕首，往帐外一扔。”

　　辰霜敛下先前锐利的眸光，抿唇道：

　　“那你还要娶我？”

　　“我定会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