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簇小火, 如风中残烛, 摇摇欲灭。

　　“你还不算太糊涂。

　　不似之前那般烫了，但脖颈处仍是烧得透红，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不，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命。你是已决意要留在玄王身边，哪怕他是大唐累世仇敌？”她说得轻浅，心思浮动。

　　叱炎平卧在榻上, 身形未动，双目闭阖, 似是已睡了过去。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你难道要一个个找回来都一一辨认吗？

　　帐内灯火已熄了大半。她侧身回眸，望见了立在帐后的养宁远。你可有要到解药？

　　腥膻之气混着一股草药味冲鼻袭来。”

　　“怎会如此？你这般，可对得起大唐百姓，对得起死在回鹘人手里的长风吗？”

　　崔焕之一时不知如何辩驳，拂袖不屑道：

　　“那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一厢情愿罢了。

　　半刻之后，辰霜未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辰霜面露惊容，喃喃道：

　　“你怎知？”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救他的命而来求我的。

　　竟有人与她一道，沉溺于虚无幻梦之中，妄图上天悯人，泻下一线生机。”她的目中一片虚空，神情肃穆，言辞却炙烈：

　　“倘若玄王他并非我要找的那个人，他日与我大唐为敌之时，我身在敌营，必手刃仇人，伺机杀之。她敛起袖子，先去探他的额头。

　　“哼，你三番五次与他在一道，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

　　但，还是以防万一。当时，她对他笑言，自己要去那个人了。

　　听完, 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簇微茫的小火。天下之大，射箭手法虽各异, 但大抵不出几种套路，偶有相似，亦是不足为奇。

　　他声音低沉，有如闷钟：

　　“所以，五年来，我与你一道出生入死的情谊，竟敌不过一个陌生的仇敌？”

　　崔焕之皱眉，当闻风过耳，他背过身去，一袭云锦缎散着浅金色的柔光，道:

　　“不送了。一时间，席间众臣对他把酒寒暄，他都忘了回复，只是暗自在案下握紧了拳头。从此宁远便持鞭坠蹬，奉他为主。

　　宁远迟疑片刻，垂头应声：

　　“是。

　　在她力荐之下，崔焕之允了。

　　见她沉默，宁远倏然敛衽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无不动容地说道：

　　“末将深受少帅之恩，如师如友，余生每一刻，都在等他归来，重掌河西军。鼠灰色的瓷釉在光下泛着清润之色。

　　夜风寒凉，诸星疏渺。

　　宁远起身，眸光熠熠，开口问道：

　　“那日，你离去前说的那番话。”他顿了顿，收起了凌厉的目色，仍是道了一句：

　　“我在凉州，等你归来。”

　　“我亦中了毒。身后一直跟随的阴影亦渐渐散去。你跟了崔氏，可曾后悔？”辰霜眉头蹙起，直截了当打断了他。

　　眼前人声色未动，坦然接受他的暴怒。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愿相信。

　　之后，那男人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她的手为她包扎，旁若无人，毫无避讳，手法温柔而又娴熟。

　　片刻后，在她沉思不觉间, 已步行回到了叱炎帐外。隔着一片草场，遥遥望见着白衣面纱的少女静静伏卧在矮案前，身上披着身旁男人的墨色氅衣。”

　　辰霜回身，目光落在他黝黑的颧骨之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小血痕。

　　崔焕之走动起来，革靴踏在裂瓷之上，每一步都将脚底的碎片再度碾成粉末，挫骨扬灰一般。”

　　“好一个‘从未’。

　　沉吟良久，他沉毅的面上终露出一丝倦意。

　　药瓶口子极为狭小，仅容一根细指深入。桌案轰然一震，其上昂贵的茶具瓷器一并震落，“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碎裂难堪。”她语罢，眼眸黑亮，暗燃着火一般灼人。”

　　***

　　辰霜走出帐外，天间孤月高悬，清光磊落。”

　　养宁远久立寒风之中，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揖道：

　　“公主殿下……”

　　“不要如此唤我。”

　　辰霜不愿与他纠缠，直接道：

　　“我如此作誓，你可否将解药给我？

　　辰霜冷笑着，睇他道：

　　“将军真的想知道吗？”

　　宁远扬起头，眉宇清明而坚定，道：

　　“末将从未后悔。”辰霜哽了一声，挣脱开去，背身拭去眼角垂落的一滴泪，继续道，“只有一线希望，我便寻那一线希望，至死方休。

　　“你在等我？

　　自那个少年身死，他已五年未见她如此娇美可爱的模样。”他立在辰霜身前，垂眸望她，面色如雪，清透又寒冽，一如初见时的拒人千里之外。他心尖之人，不仅弃他不顾，还投身敌营，乐而不返。

　　她的脸浸润在昭昭火烛之下，光影如潺潺流水，自她沉静笃定的面容淌过，百折不回。”

　　“为永绝后患，为凉州城十年稳固。”

　　辰霜第一回在小神都面对他如此质问之时，心念徘徊不已。

　　她眨了眨眼，敛去了眼底雾气，伸出双手将宁远扶起。形肖罢了，那又如何？”

　　辰霜分毫不退，抬起右手悬于耳侧，伸出三指并拢，高声作誓道：道：

　　“我李清河在此，以命立誓。

　　他直视她黑白分明的眼，厉声道：

　　“我再问你，如若有一日，玄王要夺取凉州，与我兵刃相向，你站在哪一边？

　　但此刻，她已在心底有了决断，面上毫无惧色，侃侃道：

　　“回鹘昔年对大唐平叛有功，本是我朝附庸，虽近年来有过不臣之心，但一己之力挡住了西北百万祁郸铁骑，并非毫无功绩。他猛地一抬手，重重砸在桌案上。”

　　辰霜对他点了头, 躬身进入帐中。”

　　他未回头目送她离去，只是望着帐内被晚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烛火，心间蓦然空了一大片。”

　　崔焕之剑眉一凛，神色复杂，扫过她上下，道：

　　“你怎么了？莫要对错误的人动了不该的心思，早日回头，犹未晚矣。

　　口津润湿了药粉，随着吞咽冲入喉中。

　　正如崔焕之所言, 天底下形肖之人何其多，她又如何找得遍？

　　她放缓步子，行至榻前。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的直觉就是这般不讲道理。他的副将宁远为保存河西余军实力，只得投靠陇右，不让千万将士变为游民。”

　　辰霜闻之一震，心中像是有一块尘封已久之地被此言破开。你觉得像，我却丝毫不觉得。”

　　辰霜轻舒一口气，接过解药，缓声道：

　　“陇右崔氏百代功名，将军莫要为我一逃婚罪人折损名节。

　　独立良久，直到烛火渐次烧尽，帐幔被掀开，有人来报：

　　“启禀少帅，方才清点回程将士人数，少，少了一人……”

　　崔焕之神色一惊，疾言厉色道：

　　“速速去找。

　　当年河西军力战回鹘大军不敌，少帅坠崖，几近全军覆没。

　　这一丝细小的念头，在她的心中骤然掀起了巨浪。

　　她突然想起，叱炎两回在宁远手上中箭，箭尖每回都极其反常地离心口正中偏了几分。只余最后一盏烛台, 固执地亮着, 于榻前照下一片昏黄的暗影。她看在眼里，既安心又戳心。”

　　崔焕之突然将掌心覆在她的额上。”

　　辰霜忆及那日，借那少年之事趁机抢走了宁远的马去找中箭的叱炎。

　　这世间，竟有人与她一样，在等那人归来。

　　她是后来才知, 自从那日叱炎中了陇右军的暗箭, 一天便又好几个时辰在昏睡中，身体时好时坏，愁煞了葛萨等亲卫。

　　就在今日，绚烂的草原日头之下，他就列席在玄王对面。……”

　　崔焕之扔开短刀，刀柄上的宝石掷于桌案，发出尖锐的撞击之声。”

　　“更何况，他在屡次三番针对我大唐。她先用小指的指腹轻挑起瓶中一些粉末，放入口中一舔。

　　她在心下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若是他在，必不会让你受此等委屈。

　　满载倾覆救不得。”崔焕之眉心稍舒，促狭唇角勾起来一抿，“但你竟为此人，以性命为誓？

　　恨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崔焕之忽然望着她冷笑起来，手边的短刀遽然出鞘，在案上划出数道狰狞的刻痕。

　　在她百般软硬兼施之下，他才施施然开了口。

　　果真是滚烫无比。

　　可仅凭拉弓搭箭的手势, 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未免太过草率。”

　　他一早便已察觉到不对，却一直到今日鹿茸大会上才敢确认。

　　她垂下头，望着手中从崔焕之那儿要来的解药。

　　她有所犹疑，但转念一想，她亦中了毒，崔焕之应是不会拿假药来害她。

　　以她对养宁远箭术的了解，他极少有失手的时候……

　　除非，何时何物使他严重分了神；除非，是他刻意为之。

　　他甚至可以望见她鼻尖晶莹的细小汗珠，被男人爱怜地用指尖轻轻勾去。简直荒谬至极！许是巫医送来纾解的药，还有所药效。可她又未中那箭，难道是……

　　他的眸色全然暗了下来，切齿道：

　　“你竟为此蛮族，做到这等份上。她打开药瓶绸红的布团，凑近一闻。瞳仁里凝着一丝光晕，渐次放大，迷了她的眼。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藏娇

　　辰霜回去玄营路上, 一直回味着宁远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她，对他语笑嫣然，眉眼弯弯，情意绵绵。回鹘，于兵家而言，交为上策，斗为下策。定是方才她入帐前，被崔焕之震怒之下所砸下的裂瓷溅到，才划破了皮。

　　她面上冷汗溶溶，疾声问道：

　　“今日，你为何对玄王手下留情？

　　葛萨已是满头大汗，见到她大舒一口气, 道：

　　“你可算回来了。她没有在唬他，她确实也中了毒。末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还请言明。”

　　方才在她面前，他是在极力克制着，现下已再难忍分毫。

　　辰霜犹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你不觉得……”

　　崔焕之呛她道：

　　“不。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灰釉药瓶，递到辰霜眼下，道：

　　“你最好记着今日与我的誓约。”

　　“如此这般，你可满意了？

　　哪怕已想尽了各种理由和逻辑，养宁远那番话, 仍是久久萦绕在她心怀。”崔焕之身形一滞，声音沉如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