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回家了!

第75/112章

”

  宴海的笑意凝在嘴角,用尽最后的一分力气唇语道:

  “只求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她抚在琴弦上的手在此时倏地垂落下去,指尖的血,仍在一点一滴落在地上,恰如开出了一朵国色牡丹。

  她收起卷帛,扶着宴海起身,慢慢将屏风撤去。

  她艰难地动了动软绵无力的身子,向东朝向长安的方向望去。

  她举起火折子再往下看去,她白皙如玉的小腿上淌着数条蜿蜒的血流,深深浅浅,形态不一,已近干涸,却仍是触目惊心。此时相对无言,却更胜千言万语。

  辰霜不由牵起嘴角一笑,可她眼角一动,凝在眼眶里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宴海摇了摇头,面露惋惜,一时诸般滋味酿在心头。他竟贼心不死,仍是要取我凉州。

  闻声,宴海空洞的眼眸骤然收紧,身体猛地一缩,颤声道:

  “他也来了?祈盼的目光仿佛能穿过百座毡帐,千里草原,最终看到日光下那座恢弘壮阔的京城。”

  宴海如愿以偿地笑着,靠在他的肩头,听他胸膛擂鼓般的心跳,一如少年时。她特地挑选了白底红花的绣纹样式,她的长姐,向来穿红最是明艳动人。唯独,尚有少许遗憾呐。”宴海望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女子,没有浓妆艳抹,容色清丽无双。”

  她从案底秘格中取出一红釉瓷盏,对眼前英姿挺拔,眉目深沉的独臂将军,举杯道:

  “当年送我和亲出嫁的作别酒,将军未曾出现,谁知,再见已是十年后。

  她朱唇如血,轻声喃喃,声音已低不可闻:

  “我此生,按部就班,从未任性。”

  司徒陵心知她去意已决,缓缓走过去,单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声道:

  “公主殿下,容臣僭越。”

  司徒陵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哽咽道:

  “此生无缘,但求来世。”

  “半月后,殿下从长安出发,和亲轿辇,我一路追至凉州,心知再无转机,终是无颜再见你一面。她轻叹道:

  “原是如此错过了。”

  这一声,迟了十年。

  恍若回到了幼时在宫中,亦是她抚琴,他舞枪。她抬起手,望着与他紧紧相扣的十指,眉目哀恸不已,轻声道:

  “我此一生,国家事重,死且无恨。

  身长玉立的男子静立良久,闻声微微侧身,回眸相望。”

  听他许诺,宴海心中安定。

  辰霜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外衫盖在她身上,柔声道:

  “长姐,别怕……我帮你梳妆。只可惜,这杯酒,我只得独饮,不能请你喝了。我入宫于含元殿前三步一叩首,跪殿三日三夜,圣上始终不允我再见你。”

  后脑被一只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头顶传来她轻轻的呢喃:

  “天命如此,不必自责。

  “是他的字迹没错。一双秀眉若远山,花钿俏丽,眼眸澄净,仿佛仍是出嫁前的模样。”

  司徒陵重重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我带你回长安。但我就是好想,好想和将军再回长安,同饮渭水,漱月鸣筝。

  她的长姐,从小到大,最爱漂亮,怎能容许自己这般模样去面见十年未见的心上人呢。驸马之位,微臣可念不可求。卷帛中他列下机密的计划,即将攻打凉州,掖擎定是允了。”

  “是玄王叱炎的字迹,你看看,我可有认错?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递予辰霜,道:

  “昨夜,我趁掖擎酒醉熟睡,从他怀中偷出了这卷凉州布防图。她伏在宴海膝上,像幼时那般,低低诉道:

  “长姐,是我没用,害你如此。”

  辰霜发颤的指尖收拢卷帛,攥紧在手中,一颗心已沉至谷底。又听宴海叹了一口气,对她幽幽道:

  “长姐无用,被软禁至此,已成掖擎禁脔,束手无策。

  辰霜惊声向后喊道:

  “陵哥,你先别过来。

  琴音杳杳,如泣如诉。”

  司徒陵伸出仅剩的那只手,从她微张的指缝间扣入,握紧,正色道:

  “公主于我,本是高天孤月,遥不可及……”

  “当年殿下的心意,微臣了然于心,又惊又喜。二人对案而坐,默契如初。”

  “清河,凉州危矣!倏忽间岁月骎骎,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司徒陵开口,幽幽诉道:

  “昔年司徒家获罪,一夜倾颓。

  辰霜擦去了她面上的血痕和泪痕,替她换上另一身清洁的襦裙。你该怎么做,可清楚了?可,他怎会……他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微臣远赴边疆,本想立下战功,再向圣上求娶公主,谁料落入圈套,沦为大唐叛将……”

  “十年蹉跎,微臣心中,无大唐公主,亦无回鹘可敦,唯有与我少时相知相惜的宴海一人而已。

  她用胡桃木的梳子一缕一缕梳着宴海浓密的青丝,只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余皆自由地散在她背后,如山间幽瀑,恰是少女未及笄之时的发式。

  帐幔垂下,一道屏风阻隔了司徒陵和姐妹两人。”

  身后的脚步声瞬时停住了,滞在那里不再往前。

  她忍不住将怀袖中的卷帛再度打开,细细扫了一眼。

  ***

  宴海端坐在琴案之上,素手一扬,悠悠抚琴。

  其上详细地记载着凉州城的地形舆图,一条条街巷,一道道关卡,如同亲临一般栩栩如生。”

  辰霜忍不住泪如雨下。”

  宴海轻嗤一声,敛袖冷声道:

  “哼,他本就是筹谋多年要替掖擎取凉州,若不是我多番阻拦,凉州早就是他囊中之物。

  帐外的辰霜听到琴声戛然而止,身形一颤,骤然双膝跪地,向东稽首大拜,久久伏地不起。”

  “清河,你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啊……”

  宴海将她扶起,替她拭去眼泪,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之色。

  一曲终了,宴海盈盈起身,笑道:

  “司徒将军,我想饮一杯酒。

  俄而,他声音滞涩,低低唤了一声:

  “宴海,我来了。”

  宴海羞赧一笑,细细描画的黛眉却微微蹙起。”

  辰霜颔首称是。

  辰霜垂头对镜一看,朝着镜中人道:

  “长姐,我手艺不精,比不上香芝,只能梳成这样。

  她兀然自嘲般动了动嘴角,笑道:

  “你我皆为大唐弃子。我不想按草原的礼节,与人合葬在地下。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希望。这一杯,我敬将军,愿将军此生圆满,得偿所愿。”

  酒劲涌了上来,她咳出几滴乌血,溅在素白的琴弦上如泼墨山水,如万里河山。我得知殿下和亲的圣旨已是十日之后。”

  辰霜心下猛地一沉,颤抖着双手摊开绢帛一看。他别过头,紧闭的眸底,两行清泪落下。”

  “我很喜欢。”

  暗地里,辰霜银牙咬碎,掩住抽泣时颤动不已的声线,低声恨恨道:

  “掖擎这个畜生……”

  来日,等到来日,她誓要为长姐报此仇。

  赤红宫墙的那颗梨花树下,翩飞的白梨花簌簌而下,状若满天飞雪,落在少年挥洒自如的身姿之上,亦落在少女又喜又怯的眼眸之中。

  久之,她收起卷帛,攥紧在手心,眸中猩红,有如啐血。今次,我想最后再任性一回。”她伸出裸-露的手臂,四处扒拉着,似是要找什么遮盖身体,指甲在坚硬的地上划出道道血痕,“求你,别,别让他看到我。

  他替她拂去肩上落雪,并肩看花。奈何司徒世家大族,为圣上所不容。

  他焦灼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呆呆立着,一动不动。她一直都知道,他自小便是重诺之人,要么不许诺,一旦许诺,便是坚定不移,至死不渝。

  司徒陵只觉掌中一松。

  辰霜默默退去帐外,将时空留予久别重逢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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