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起指节,轻敲她的额头。”
睡在地上有什么好的?
三人再聚在一桌吃饭,已是十分不易。”
商绒如梦初醒,转过脸却见他起身在桌前坐下,她心知自己占了他的床,他就要在桌前坐上一夜。
唯有廊上的灯笼未灭, 穿透门窗倾泻几分光影。
她愣愣地望着他。”少年的眸子漆黑,犹如幽深的渊,“马车上没有水,你只能先忍一忍。
随即他目光垂落于那摊开的包袱里零散的物件,除了糖丸伤药,以及面具盒子,便是一些金玉首饰,衣袍裙衫。
毕竟帮人藏尸的罪责,远没有贿赂官员来得重。
他一顿,随即走近她,道:“去床上。
夜愈深,商绒沐浴过后只擦了几下湿润的头发,便躺了下去。
明明以往,她不论做什么都有宫娥相帮,他并不是第一个给她擦发的人。”
折竹敷衍地抬了抬茶碗,抿了一口。
梦石行走江湖多年,也并非是从来纯善,事事退让之辈,他自也有他心黑的时候。
“折竹。
轻微痒意。
可他的手指却无声地蜷缩收紧。
少年静默地看着她转过身,朝房门走去,幽幽暗暗的灯影映照他神情寡淡的一张脸,在她伸手触碰那道门的一瞬,他忽然出声:
“等等。
“商绒。
“坐过去。”
到了客栈,梦石便先要了一盆水来让商绒净手,而他则替折竹重新清理了臂上的伤口。”
但折竹昨夜寻到了账本,解了胡林松的后顾之忧,所以他今日在堂上才敢说出实话。
他们三人的房间并不在一处,中间还隔着其他的住客,商绒头发湿着也睡不着觉,她索性起身扶灯而出。”
她根本没有说话,但折竹却无端想起昨日清晨,在岑府楼阁之上,她对他说的这样一句话。
少年才将被子从她房中抱回来, 合上门再转身便见她已经躺了下去。
雨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入耳, 可商绒心内安定, 便觉得它像是催人睡去的乐音, 她闭起眼睛, 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檐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杂声不断。
“也是你自己抓得住机会。
她靠得很近,折竹不由撇过脸,躲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而他呼吸起伏间,她的一缕发轻轻扫过他的锁骨。”
少年借着她手中烛火,看清她湿润的长发,那般浓烈的乌黑,更衬她一张面容犹如凝脂白雪。”
少年轻抬下颌。”
折竹才要用手腕去抵住她的手,却还是晚了,她已经摸到了蹀躞带上的金扣。
“折竹公子这已经是第二次救我,”梦石端起来一碗热茶,“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公子大恩。
“你的珍珠都送人了?”
她重新拿起来烛台,说。
可她始终不肯起来, 他也就只好将被子展开来扔到她身上, 商绒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桌上的烛台正好被少年的掌风熄灭,屋内顿时昏暗许多。”
商绒舒展手掌,抬头望他。”
折竹伤口再撕裂他也不觉疼,只是会觉得疲累些,他也懒得理会,但商绒却担心他伤口反复撕裂会加重伤情,此时便去解他的躞蹀带。
她也没有抬头,只轻应一声,道:“我偷偷塞进明芳姑娘袖间的暗袋里了。
果然,他在她身旁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收起她所有的发丝拢在她肩后,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
“你离我很远,我睡不着。
这一刻,梦石隔着一道帘在外拽动缰绳,一时辘辘声响,马车轻晃。”
忽的,商绒听见他的声音。
“自然是交给岑老先生了,”梦石面上浮出一抹笑来,“他胡林松既做得这些事,我又凭何帮其遮掩?”
“如此一来,我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梦石摇头晃脑一番,筷子轻敲碗壁,“胡林松便说出了他之前与钱曦元一同做生意,两人贿赂地方官以求方便,但记录了所有往来的账本却被钱曦元一人握在手中,胡林松此前不说,是担心此事败露。
她随之抬首,望见少年的一张脸。
“那谭介之倒是一心记着我救了他又替他接骨的事,所以在牢中花钱照应我,我倒也没吃多少苦,就是那胡林松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瞧着他定是知道些内情的,”梦石跟饮酒似的将一碗茶喝了个精光,“多亏公子你找人来牢中提醒我,我略施了些小计,便使得谭胡二人深信当日在桃溪村竹林内摔下山径,是那钱曦元妄图杀人灭口。
“真的有点疼。
商绒看了看他,便将烛台放到一旁,坐到了床沿,下一刻,她见少年拿了布巾朝她走来。
“头发也不擦干?
折竹才要说些什么,却不防一缕轻微的,柔和的风拂过他的手臂,他脊背一僵,垂下眼帘,看见她鼓起的脸颊。
心里已知道他也许要做什么。”
商绒几乎不犹豫,她一下迈入门槛。
他终于擦干了她的头发,眼底的倦怠毫不掩饰,他打了个哈欠,眼睛仿佛带着潮湿的水雾般,手指戳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睡觉。
少年揉揉眼睛,一手撑着下巴来看她。
“我太累了。
马车摇摇晃晃,帘子被风吹起,少年看着她的眉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折竹不理解。”
小姑娘低垂眼眉,蔫蔫地对他说。”
商绒枕着软枕,摇头:“你伤还没好,你睡床, 我还从没这样睡过,好像也很好。
商绒立在冷清昏暗的廊上,正迟疑着要不要伸手敲门,面前的这道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时至如今,无论是谭介之还是胡林松都不知这位救了他们的梦石先生,实际便是让他们多断一只手的人。
这一瞬,商绒才要开口,却见少年忽然侧过身,而他那双疏冷的眸子看着她,嗓音平淡:“进来。”
金扣上不过是被剑柄沾了些许,此时商绒也不是很疼,只是轻微刺痛,她抿起嘴唇,趁着他此时不能来握他的手,她勉强扯开他的衣襟,隔着被血浸透的细布,将药粉草草地往上敷。”
商绒抬起头来问他。”
她站起来,唤他。”
他说。
“我还是回去睡吧。”
第36章 要不要
夜雨潮湿, 冲刷瓦檐,窗纱映出屋内橙黄一片的光影,商绒放下烛台, 看着地板上铺好的被褥。
商绒坐在他身边始终觉得有极淡的血腥气在鼻间萦绕,她忍不住盯着他的手臂看了一眼,又伸出手指轻触他的衣袖。
何况,他也信了钱曦元要置他于死地。
因梦石着急让商绒寻个地方净手,所以也没细挑这客栈的不到之处,这里即便是上房也没有多的床榻。
在南州的那座山野院落内,她也是这样。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不要随意碰我?”
田明芳要离开蜀青,应该会很需要那些珍珠做盘缠。
“那账本呢?
橙黄的灯影隔着窗纱那么一晃,屋内的少年顿时警醒地睁开眼。
“起来。
指上毫不意外地添了些湿润血迹,她立即将一旁的包袱打开在其中翻找出伤药来,“至少要先止住血。
可是,
她盯着那一盏摇摇晃晃的烛火,心绪犹如被放置在那火焰上煮沸成烟的水滴。
商绒一下抬起眼睛,闷闷地解释:“我知道你不疼,我是在吹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