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她的父皇，心中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你猜，他如何作答？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
见到身前恭恭敬敬的小黄门，清河收回思绪，敛衣肃容，向正殿走去。
更何况，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那位故去的河西萧帅曾为肱骨，后来诸王夺嫡中更是有从龙之功，帝王再是忌惮，也该留有一念之仁。
她深知，长安与河西的裂隙，不会因这一事实而愈合。
她的父皇，故意屏退了张恪，告诉了她这句话。”
清河心神一震，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河汗湿脊背。
哪怕代价是，自此她要与他远隔宫墙，终生无法再见。太子与朕并不亲近。
皇帝阴沉的面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容色，他望着垂首叩拜的女子，没有反驳，而是回到金案前。
多年来，萦绕在她心头的唯一一疑点在这一刻解开。
她的父皇，是曾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维系大唐不坠不堕，匡扶社稷，把持朝政，控世家，除党派，治乱臣，也曾心存海晏河清的治国理想。
在空寂的含元殿内，身前是丹陛玉阶，身后是金雕御屏，他在正中居高临下，九五至尊，孤家寡人。
本是制衡朝局的宦权，反倒成了限制皇权的柄。诸王皆去往封地，连你最小的阿弟也已之藩。”
清河抬首，看着这位纵横天下的帝王，虽正值盛年，鬓边已有青灰。
“清河公主殿下，圣上在含元殿，请。
皇帝敛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道：
“骑虎之势，不得不下。
……
回宫路上，途径神武门。
因她早就明白，他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
……
金阙大殿，梁柱蟠龙。哪怕帝王怀疑其将有反意，至少在定罪前，不会妄自行自断一臂之举。他镶绣龙纹的袖口拂过案上一卷玄底赤锦的绢书之上。哪怕身为帝王，也有力所不及，无能为力之事。她亦没有立场，让他放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险象环生。朕想召你回宫，陪着说说话。”皇帝覆手在背，微微扬着头，望向殿里六交菱花的窗棂，“唯有，午夜梦回，念及故人，汗泪淋漓。
她的父皇，会信吗？
三万忠魂，至死受辱，埋骨他乡。清河可知，朕为何要你还朝？
“清河还在为当年之事怪朕么？
少女的心思，便在那一刻，如烟花般绽放开去，再也没有收回过。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
他踱步在她身前身后，幽幽道：
“如今，再见故人之子，朕，且喜且忧。此时闻言猛地抬头，巡视大殿四周，没有宦臣张恪的踪迹。”
清河垂首，收敛衣袂，盯着地上天子襄珠嵌玉的六合靴。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幽深的门洞中，有个少女正策马向关闭的朱红宫门狂奔而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帝的声音比曾经温和了些许：
“免礼。”
话一出口，她手指拧紧了袖边，身形带着颤意。她不知哪来的胆子，高声道了一句：
“他不会谋反的。”
见她跪伏不语，皇帝目光微沉，淡淡道：
“朕老了，也想要儿孙满堂。
即便帝王心术何其冷酷无情，于情于理，这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抹去的账。
皇帝的目色深若寒潭，语调听不出喜怒哀愁：
“朕，有所为，有所不为。
但若说“已放下”，也可判下欺君，其罪亦是当诛。
那个少年，为了让她顺利在宫门下钥前回宫，确实曾放了满城的烟花送她回宫。”皇帝故意顿了顿，道，“朕问他，是否放下当年杀父之仇。
足足有一刻，绚烂的焰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遮天蔽月，经久不息。”清河头叩手背，声音闷在交叠的怀袖里。
清河瞥了一眼墙角破旧的宫漏，那么多年了，还是未有修葺。
如蛟龙升腾，如流星飒踏。
烟气缭绕中，皇帝从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撩起眼帘，侧眸瞥了一眼，御前掌印张恪领会，小步退了下去。
因为，没有一个皇帝会亲手屠杀他用民脂民膏养出来的雄兵良将。宴海走了。
朱门大开，外头的风雪透了进来，殿前的玄玉宫砖，凝霜带雪，光可鉴人。她的父皇，只会因当年之事，恐其报复，对河西萧氏更存忌惮之心。
清河双膝跪地，稽首大拜。但……”他低声在清河耳边说道，字字敲心，“当年朕派去的援军，本是真的援军。
城楼风大，清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氅衣，微微蹙眉道：
“京城的冬天，何时这般冷了？
“朕当时就在这殿上问萧长风。”
一身絮绒单衣的凝燕望着身旁厚衣大氅，却冷得面容苍白，唇间毫无血色的公主，想起那日离去前医官隐晦的话语，心下翻江倒海，悲从中来。连守城门的禁军都看呆了半晌。
宦党自她祖父起就大受重用，不仅掌管禁军，还染指边关，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她的身后，是一整片夜空的浩荡烟花。”
“朕想你娘了。
他若是说“没有放下”，即刻便是谋逆，其罪当诛。
巨大的鎏金铜炉喷吐出一阵名贵的龙涎香。”头顶突然传来皇帝低沉的叹声，
“儿臣，不敢。
所以当年，截杀河西军的，不是她父皇下的令，而是那张恪为了夺权私自所为……
一时，清河脸色骤变，心头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