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灯泡

第41/273章

  田明芳有些晃神,还没应声,那小姑娘柔软细腻的一只手已伸来牵住她的手。

  “好啊……”

  钱曦元神情阴鸷,他先打量那气定神闲的梦石,又去看胡林松与谭介之二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冒犯田氏,杀了张显,你们可曾亲眼得见?

  但少年面上仍是那般寡淡的神情,他将她的兜帽又往下扣了扣,才松了手,说:“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陪你去吧。

  他浓密纤长的眼睫细微颤动,眼底清辉漾漾似有几分戏谑。也敢到官衙来瞧热闹了?”

  商绒说着,伸手要去碰他的衣襟,“折竹,是不是你的伤口又流血了?草民是冤枉的!”少年稀奇似的,打量着她,“你胆子大了?只怕当日我与胡林松在竹林遇险也是你搞的鬼!

  “簌簌?”

  商绒微微俯身,随即提着裙摆上阶去扶住梦石。

  “怎么不见那位小公子?”

  她勉强朝商绒露出一个笑,随即松开她的手,众人让开一条道来,她抬步走入门内。

  “多亏了他, 今日这一案审得很顺利,想来不日, 这蜀青知府也要换人来做,”岑照朝她笑了笑,“今夜我在府中设宴,请姑娘与公子一聚如何?”

  “既然如此, 那我也不好强留姑娘了。我如今已然承认帮你藏尸,你却不敢承认自己嫉妒张显能得岑老先生与山长的青眼,又看上张显的未婚妻田氏,当日诗会,你在竹林里冒犯田氏,张显与你争执起来,你便起了杀心,灌了他那么多的寒食散!

  岑照回头再看一眼那小姑娘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异样,再与身畔的白发老翁一同走向右侧的街巷时,老翁催促他:“晴山,快让我瞧瞧这姑娘的丹青如何。”

  “明芳姑娘改了主意,我见她一个人,便想陪着她来。”

  他立即回身朝那知府大人磕头,道:“大人!

  岑府里传出的消息不是说她不愿作证么?

  “你果真要在这里?”

  谭介之断了的手还以布巾托着挂在颈间,说话却是半分都不饶人。

  “你瞧他是否手脚齐全,身体康健?”

  “商绒。

  好乖巧。”

  他早已看透这小姑娘鲜活的皮囊下有一颗行将就木之心。

  “放心,他今日一定出得来,”折竹说着便要朝她伸手,却又蓦地顿住,他轻瞥自己的手掌,接过她怀里的包袱,对她道,“跟我走。”

  商绒如实说道。

  “我曾读过晴山先生的《重阳鹤山赋》, 却从未到过嘉县的鹤山, 如今我凭着您在其中的叙述画了一幅游鹤山图给您。大人若不信,大可去钱府搜查钱曦元的衣物,还可将那小厮带来!

  是没有断手断脚,身上也干干净净没什么血迹的梦石。

  “他一夜未眠,此时已是倦极。”

  见她吃了一颗馄饨又放下汤匙,欲言又止般,抬起头来盯着他看,折竹疑惑地问。”

  她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些,唤他的名字。

  走上石阶在人堆缝隙里,商绒看见堂内跪着的几人,单从背影来看,她并瞧不出他们是谁,但其中一人稍稍转脸,她便认出他的眉眼,他的胡须。

  “钱曦元,你可不要在此胡乱攀咬梦石先生!

  人群再度拥挤起来,商绒被挡在后面,仅能在他们的衣袂缝隙间隐约看见田明芳直挺的脊背。

  “好像是的。

  “姑娘岂不闻,我也并非生来便如此想得开,”也许是见商绒不作答,岑照便开口道,“丁香有结,只是姑娘如今尚不知作何解。

  “就是!

  “胡林松,究竟是此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岑照摇头笑了一声,却也因着心中那份难言的好奇心而将怀中的画轴徐徐展开。”

  商绒在她面前站定。

  此前胡林松与钱曦元在一条绳上,他如何不知钱曦元与知府之间的交易,但如今却不一样了,他已无把柄在钱曦元手中。”

  折竹竟有些不自在。”

  田明芳的眼眶几欲湿润,片刻,她握紧商绒温热的手,低声哽咽:“谢谢你。再说那田氏,她如今又在何处?”

  “姑娘既说晴山兄的诗词足以慰藉人心,”岑照身旁的白发老翁开口了,他也是慈眉善目的,“可姑娘又为何愁眉不展?

  原来那人,便是钱曦元。”

  胡林松言辞逼人。”

  折竹下意识地要握她的手,可他没忘了自己剑柄上的草汁,他只得匆忙以手腕抵住她的动作,在油布棚最里侧的这个角落,无人注意到他们两人的举止,可他对上她那双纯澈如波的眼,也不知是否是被热雾熏的,他的耳廓有些烫。

  “折竹。你竟不顾你我结义之情,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在此污蔑于我?

  云雾半遮,秋叶金黄,山壁嶙峋而峻峭,巍峨似天上玉宇般俯瞰烟雨江河,零星舟楫。”

  “与明芳姑娘一起来的。

  “不是让你在岑府等我?

  每一笔从容勾勒山光水色,融秀美与奇绝于一卷。”

第35章 有点疼

  不过半个时辰, 官衙前拥挤的人群散开来,商绒走过去时,正见岑照与另一名白发老者从门内走出来。如今田氏都未曾上堂,万望大人不要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若非是梦石先生及时发现我们二人,只怕如今就不只是伤筋动骨这么简单了!

  晨时的寒雾已经散去许多, 日光在檐上镶嵌金边, 岑照与那老翁说着话走下石阶,抬头瞧见那怀抱画轴的姑娘走来,他便停下步履:“姑娘何时来的?”

  官衙早已开始审案,岑照已经乘车先行离开,商绒与田明芳到府门口时,老管家已将马车备好。”

  商绒解释。

  “你看什么?

  商绒回头见街市上人来人往,摊主在灶前忙着下馄饨,坐在不远处的一两桌人在谈论着衙门里今日这桩案子,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晴山先生,我先去了。”

  “只怕不能了,”

  商绒微微低头, 婉言道:“多谢晴山先生好意, 在您府上两日已是打扰, 如今叔叔与于娘子夫妇都已无碍, 我们也不好再留。”

  “以往我在家中时,便是依靠先生的诗词想象世间山川的,您去过很多地方,也吃过很多的苦,但我从您的字里行间,却极少看得到‘苦’这个字,真的很能慰藉人心。”

  商绒尚未开口,却听得阶上传来一声唤,她抬首便瞧见已换了囚服的梦石从门内出来,行走间,他的腿脚似有些不便。”

  “大人,钱曦元酒后曾言,他强灌张显寒食散时,混乱之下,他衣袍上的一片玉饰割破了张显的手掌,碎片嵌进了伤口之中,”胡林松也俯身磕头,“草民还知晓,大约是仵作验尸不够仔细,没能发现张显伤口里的碎片,却被前来认尸的张母发现了,钱曦元担心其母发现端倪,便命小厮前去恫吓威胁,致使其母投河!

  许多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聚集在田明芳的脸上,她明显有些惧怕这一道道的视线,肩膀瑟缩一下,却感觉到身旁小姑娘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

  蜀青知府才要开口说话,忽听一道柔弱女声,他抬首望去。

  知府顶着岑照与冶山书院山长两人的视线,如今已是满脑门的汗,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双眼睛轻易去擦。”

  少年睨她。

  折竹手中拿着半个包子,看着她朝他走近,又与他同坐一条长凳,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

  “可是梦石道长……”商绒回头,人群已经挤得连缝隙也不剩了。这可都是你后来亲口跟我说的!

  商绒察觉到,田明芳听到此人声音时,她的手指便蜷缩更紧,眼底更有刻骨恨意。”

  商绒看向他,她猜想他便是那位冶山书院的山长。

  还未散尽的晨雾里,少年没戴面具,也再不是那副青袍书生的打扮,他一身玄黑衣袍,护腕收束他的窄袖,窄紧的腰身上,蹀躞带上金玉碰撞,清脆悦耳。

  “我方才闻到血腥味了。

  怎会如此?

  商绒摇头,却忽然起身。”

  什么仵作验尸不够仔细,分明就只是走了个过场,并未细验。

  “姑娘,真的很谢谢你陪我来。

  可她的脸颊还是隐隐有些发烫,她缩回手,小声说:

  “对不起,折竹。

  “我以前也会有不敢面对却必须要面对的事,”

  商绒望着她,认真地说,“那时只要有一位姐姐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心里就会觉得安稳许多。”岑照至今仍不知那少年与面前这姑娘的名字与来历, 但他也非好事者, 缘之一字, 聚散如风, 他们不提, 他也不问。你为什么不上药?

  她侧过脸,看向商绒。她为何不来替她自己,替她的显郎讨公道?你定是想灭胡林松的口,竟连我一块儿也算计进去!”

  商绒说着便将画轴递上,而岑照眼底平添几分讶然,他忙接来,再凝视眼前这姑娘的脸,他温和而慈爱:“姑娘所赠,我必好好珍藏。

  钱曦元的脸色骤变,他一下回过头,果然在被官差拦在门外的人群里,他一眼便盯住那名女子。”

  官衙对面的街上有不少食摊,蒸笼里不断有热雾浮出,折竹咬了一口包子,将一碗馄饨推给商绒。

  商绒还没下马车,掀帘便瞧见了官衙门内挡着百姓再往里靠近的官差,但她还是与田明芳一道下了马车。我谭介之以往真是错看了你!

  是梦石。

  街市喧闹,审案的官衙门口今日就更为喧闹,从岑府到官衙只需穿行两条街,乘坐马车很快便到。

  “不好吃?”

  “你这急脾气,真是到老也改不了。”

  商绒说道。”

  商绒点点头。

  商绒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便要跑下石阶,然而那人的手精准地拎住她的兜帽,她满脸警惕地回过头,却撞见一双漆黑的眸子。钱曦元!

  忽的,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田明芳。”岑照望了望四周,却并未见那少年。

  少年看着她抱着一个包袱,仰头望他的模样。

  “民女田明芳,要状告钱曦元毒杀张显,强占良女!

  “大人!”

  他的声线低靡而冷静。”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言语激愤,怒而指向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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