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罗俏丽的面上满是泪痕,银牙咬碎,狠狠道:
“我要报仇。
郡主的毡房如她初见之时那般华贵,仍是洞房的布置,似乎一切并未改变。
膝前的女子双手冷若寒冰,雪肤煞白,眼眶湿红,素手紧紧拧着他的袖边。
他闻着怀中之人发间散出的幽香,把人轻轻放在了矮榻上,最后叹了一声: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么多伤?
红色的纱布缓缓揭下。但她未亲眼所见,仍是捏了一把汗在手心。
他薄唇扬起一丝笑意,手掌一伸,抵在她光洁的下颚,缓缓抬起,漫不经心地继续为她颈部的伤口涂药,嘴上问了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为何?……”
辰霜当时就已明白,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不过是叱炎他棋高一着罢了。
如今,白雪化作焦炭,荡然无存。”她直视帛罗的面容,凛声道,“玄王当时已在门外,随时就能攻入。”
辰霜任她把刀尖架在纤薄的颈上,一步不退,神色淡淡:
“杀了我,也救不了河漠部。匕首掉落在地。他便堂而皇之地利用葛萨这个形似的赝品稳住了婚礼,自己则在河漠部大开杀戒,反将了拔野古一军。
见她不语,帛罗猛然用白齿扯掉了缚在手腕上的绳结。
帐内烧着灯火,炭火已熄,与外头一般寒冷。”
辰霜急急拽住他的胳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溢满了忧虑,道:
“河漠部的人杀不得。
她不住发抖的双手成功地握住了缰绳,双腿已搭在了踢蹬之上。怕的就是殿下侵吞河漠部后拥兵自重。
叱炎忍着杀意,随手将弓箭扔给了一旁的葛萨,道:
“你来。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鹿茸大会上,她穿着他亲手选的白衫胡裙,如纷纷雪落,静静伏在他身侧,睡梦中眉眼弯弯,香甜诱人。若不是她当时出言使叱炎转念,怕是此时河漠部男丁只剩尸首,女子全沦为奴妓。”
还未等辰霜反应过来,帛罗将手中的细绳一甩开,向毡房外跑去。殿下本已大可汗达成一致,有如两边秤砣相平。她知道的,并不比帛罗多。”
叱炎抹匀最后一处药膏,松开了她的下颔。”
辰霜轻轻摇头道:
“不是。
苍茫的草原上已起了大雾。
沉眉间,衣袖又被拽住了。声声入耳,毫无情愫,只是为了趋利避害。
帛罗碧色的眸子大颗大颗落着泪,声音冷若冰霜。我只行我自认对的事,无需他人指摘。没有人可以改变。
帛罗没有应,片刻之后眼中忽有睛光闪过,挣扎着起身,道:
“我阿耶呢?”
昨夜二人谋划之时,辰霜确实不知原来叱炎一方也早已开展行动。
握着她冷得像冰柱的十指,叱炎又皱起了眉头。是不是?
他从始至终便没想着要娶河漠郡主。
而房内的河漠郡主,有如蒙尘的明珠,黯淡无光。虽然她预感葛萨射箭应是会留了分寸,不会重伤了帛罗。”
辰霜垂眸,终是伸出手去,在她肩上轻轻抚,道:
“我答应了你阿耶,会一生一世好好照顾你。不是的!”
辰霜被她重重推到在地,再抬首,却见那双美丽的碧眼死死地凝视着她,樱唇泛着煞白,道:
“如果我昨夜不答应帮你,阿耶是不是就不会死?
数道玄色身影已严阵以待。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着,与日前判若两人。把她捡回来,这次给我看好了。
辰霜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收回匕首后,追了出去。
辰霜轻轻走过去,没有替她松绑,只是解开了遮覆在她眼睛上的面纱。
叱炎将她直接抱到膝上,按住她不断晃动的肩头,替她擦去了玉颈上的血痕,一边沉声说道:
“你以为你以一己之力救下河漠部的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他不会败的!
脖颈上新添一道长长的刀痕还溢着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帛罗没有看她,盯着前方,目中有如空无一物,喃喃道:
“你们都是骗子。但下一步,已飞身夺走了辰霜系在腰间的匕首。
她心中被无尽的悲伤淹没的残存理智此刻浮了上来。他抬眸看她,眼前的女子端着一脸专注又诚挚的神情,对他缓缓道:
“还有……屠尽一整个部落之事,我不希望殿下做。屠杀殆尽只会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
成王败寇,仅凭一念之间。河漠部在玄军营中偷袭失败,死局已定。殿下分明不是冷血无情之人。郡主的毡房在河漠部的最里头,众星拱月一般。”她已近歇斯底里,最后吼道:“辰霜,你告诉我,是不是?
帛罗迟迟没有下手,最终还是泣不成声地扔掉了匕首。
他不喜她以这种生冷的口气与他阐述事实,分析利害。
帛罗出了门,头也不回向马厩狂奔而去。
辰霜奔到营门口,先是看见了远处一匹白马上飞驶离去的帛罗,再向身后一望。
他起身,拨了拨熏炉中的炭火,使之重燃。”她轻笑一声,道,“郡主冰雪聪明,不会看不透。
葛萨对她特殊照顾,绑她用的不是绑犯人用的粗绳,而是滑溜的精绳,竟被她挣脱开去。她用血红的嫁衣抹去了雪腮间的泪水,道:
“你于我,有一饭之恩,我帛罗,不杀恩人。离河漠部大门还有一大段路。她的骑术是阿耶亲手教的,只要她的马跑起来,连天上的苍鹰都追不上她。
玄王叱炎所用的,不过是李代桃僵之计。她低声哀求着,眼角凝着的一滴泪水固执地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的!
明明怀中是温香软玉,可她口中所言之事,却字字如芒刺背。但,你也别想我承你的情。
轻叹一口气,她掀开帐幔,步入其中。她只是冷得缩了缩身子,延颈向帐外探去。她不要做人质,她只要骑上她最爱的那匹快马,就可以逃离这里。”
叱炎心中一动,并不言语,听她接着说道:
“我不想殿下背负如此骂名。”
“现下我已逃脱,局势失衡,以大可汗之疑心,必要先发制人。
她想救下所有人,但她亦有私心。
她一步步向辰霜走来,一边厉声道:
“如果我不被你挟持为人质,我阿耶的兵也许就能杀过去。”
语罢,叱炎单手揽过正缠着他衣袖女子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了她的毡帐。
“帛罗……”辰霜唤了她一声。
喉上的冰凉散去。
辰霜垂下眼皮,静静等待。河漠部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辰霜没有答他。”
叱炎心中了然,她的想法,出人意料地向来与自己不谋而合。”
他闻言,唇角满意地勾起,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翘挺的鼻尖,学她刻意板着脸道:
“我只行我自认对的事,无需他人指摘。这面具便是最好的障眼法。
“啪嗒”一声。
辰霜飞扑过去,半跪着一把拉住叱炎执弓之手的衣袖,颤声道:
“请殿下饶命,不要杀她。”
辰霜因帛罗之事心烦意乱,呛他道:
“我从不需要别人感激。神色肃然的叱炎已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搭箭在上,瞄准了逃逸的人质。我阿耶是大英雄,怎么会败?
不好,她要逃走。
就这样心软了,没由来的,为她一步步退让。在一片余烬中,他看到了一片还未烧完的白纱衣料。此时若是杀尽河漠部诸人,殿下便失去傍身的筹码,境地危矣!
熟悉的质地映入他漆黑的眼底。男人温热的指腹时不时拂过她的肌肤,她想要往后缩,却被他修长的手指制住,动弹不得。再跑,杀无赦。”辰霜被迫扬着头,微凉的药膏沾在肌肤上有些酥痒。等她来日强大起来,再回来报仇,替阿耶,替河漠部,杀光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她骤然甩开了辰霜覆在她肩上的手,提高声量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她感受到了眼前男人正克制着涌起的怒火。杀了我,河漠部死的人只会更多。”
“大可汗派兵追来,殿下可有想好对策?”
叱炎上药的手慢了下来,严厉的黑眸睨了她一眼。
锋刃随着帛罗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割开她雪颈间的皮肉。”语罢不管她愣神的表情,又为她包扎起手腕来。是你们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害他,是你们!总不能说她刚被帛罗制住了,又被夺了匕首,还差点被一刀砍死。”
辰霜劝服叱炎的那时,帛罗也在场。有我在一日,没有人赶动你。辰霜,我阿耶呢?他放下药瓶,缓缓道:
“到底该全杀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河漠部之人,握在手中为人质,远比死了更有用。他伸手将那片残破的衣料从火中拾起来,抖一抖,散落了覆在上面的焦土。
她哑着声音接着道:
“大可汗要殿下出兵河漠,又为何要擒我质子?
此刻她心中只关心着帛罗,想要看看葛萨将她带回来没有。她对殿下有用!”
叱炎垂眸。
只一瞬,她再进一步,伏在起不了身的辰霜身上,以狩猎者的姿态,反手握着出鞘的匕首,抵在了猎物的喉间。两根手臂粗的大红喜烛还在台上,已烧得尽数化作烛泪。往日翠绿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眸,此时沉如深湖,毫无光泽,死目一般怔怔地望着来人。
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只知他向来戴着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