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在和亲路上朝夕相处，相伴三月的人，也是元策。”

　　“但那个时候，他觉得周寺卿的猜测是无稽之谈，就算他不知道他兄长和你私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也不认为你们有旧，他觉得，要么你有一个真正私定终身的对象，要么只是你想博取周寺卿的同情，撒了个谎。

　　陛下放郡主出了宫。”

　　“所以至少，在他破坏那场和亲的时候，他并没有误会你和他兄长有旧。

　　郡主的眼睛在昏暗的宫室里一天天变坏，到那一天已经彻底看不见光。”

　　沈少将军以兄长身份凯旋之后，自然与裴姑娘相见不识。他问周寺卿这怀疑从何而来，周寺卿便说了那些从惊蛰那儿听来的话，将他一条条地对号入座。

　　他在她面前吃牛肉像受刑，不是因为他不屑她给的殊荣，而是因为军中有种救治濒死伤患的特殊医术，要剖开活生生的牛腹，将濒死之人塞入，令其在热乎的牛血里浸泡一场，便有机会起死回生。

　　所幸四皇子及时差人送来了过冬的物资，告诉郡主再等一等。

　　是她自以为大义凛然的决定阴差阳错地，亲手将她喜欢的人推向了万箭穿心的结局。

　　那天在宫门外，她和郡主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姑娘，裴相的女儿，裴雪青。

　　裴姑娘跪在宫门前，泣不成声地向郡主道歉。

　　都像赤足行走在刀山剑树的阿鼻地狱，接受着世间最酷烈的刑罚。

　　春光涌入废弃已久的宫室，照亮了整座囚笼，她感激涕零地叫醒郡主，跟郡主说：“殿下，不——陛下来了。郡主在冷宫里住了大半年，出宫之时什么也没带走，只带上了沈少将军给她做的那支袖箭——那是宝嘉公主在沈少将军死后，偷偷给郡主送来的念想。有天他戴着面具走在集市，看到玉器摊上琳琅满目，羡慕地停下来，想买一个玉扳指，对父亲承诺不在练箭的时候戴，这才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样礼物。

　　沈元策也许不在意她，可是元策在意。

　　那枚玉佩属于沈元策，元策根本不知道那枚玉佩的存在，没想过这场起兵会牵连到她。

　　“其实和亲路上，周寺卿经常在他面前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心里有疑惑便打探了一二，从周寺卿那里套出了话，得知原来你有一个私定终身之人，周寺卿怀疑是他。

　　那一天，陛下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荣登大统的喜悦，只是反反覆覆说着对不起，他来晚了。

　　当年的沈郎君也并非当真不着调的顽劣之徒，只是为了避免政敌和天子对沈家的过分忌惮才藏拙伪装。

　　可惜这世上有人生来失去光明，活在荆棘丛生的人生里，或许不到真正面临选择的关头，连沈少将军自己也不知会那样选择，谁又能提早知道呢？

　　没有人会嫌筹码多，即便裴姑娘认下玉佩，天子也不会相信空口白话，放过郡主这个可能，最后不过是从一个人质变成两个人质，带着郡主和裴姑娘一起上城楼罢了。

　　那些让她产生错觉的瞬间，或许也不是错觉。

　　于是此后经年，每一天，都像是他死的那一天。”

　　并没有误会，却还是为她破坏了那场和亲。”

　　郡主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她：“陛下怎么漏夜过来？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当年有次重伤，他也曾进过牛腹，所以对牛肉的味道厌恶至深。

　　他对着那枚她随手送出的扳指出神许久，是因为小的时候，他父亲说怕疼怎么射得好箭，从来不许他戴扳指。)

　　在冷宫里的每一天，姜稚衣都会梦到兵临城下那一幕，梦到元策在城楼之下仰头凝望着她，在漫长的凝望过后翻身下马，扔掉手中的长|枪。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告诉她了。

　　李答风说，这个答案，他也不知道。

第101章 主角前世·下(阿策哥哥来了吗？

　　当然，就算裴姑娘知道了，站出来了，想来结局也不会改变。

　　沈郎君曾在出征前夜与裴姑娘说：“若来日再见，你发现我与你相见不识，就当我们从未相识，不要再找我，也别再等我。

　　等到翌年春天，四皇子登上大统，终于打开了那扇宫门。

　　为了扮演兄长，那个少年将身上所有陈旧的伤疤全都新剜了一遍，去掉了胎记。

　　是她被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去绊住了脚，端着架子碍着面子，连自己都不愿跟自己承认那份心意。

　　原来那枚玉佩上的衣字并非一个完整的字，而只是裴字的一半，与当初的沈郎君私定终身的人是裴姑娘。”

　　她看着满室明媚的春光，一瞬间一颗心如堕冰窖。

　　是她没有早点发现他不是沈元策。

　　她问李答风，他在知道那枚玉佩的存在的时候，误会了我曾与他兄长私定终身吗？

　　至于后来得知玉佩的存在，兵临城下选择那一刹，元策到底是误会了她与沈元策有旧，还是只是因为她是她，才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这个答案，姜稚衣永远也不会再知道了。

　　裴姑娘知意中人胸怀大志，见他如此，道他暂时无心儿女情长，便照他当初所说，没有再去找他，只是默默等他，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听说沈少将军起兵的消息后，裴姑娘日夜惊惧忧思，不久便病倒，在病中并不知道郡主被召请入宫，替她成为人质的事。

　　他淋一场暴雨也安然无恙，是因为他十岁便入玄策军，是玄策军中最精锐的斥候，荆天棘地，无所不达，日晒风吹雨打，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和郡主一样，直到沈少将军身死之后，裴姑娘才找到李军医，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一切已经于事无补。

　　郡主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不必自责，这双眼睛看不看得见都不要紧，我想见的人，闭上眼才能看见。

　　是啊，如果是那样，沈少将军不会死，郡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大烨也不会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重振繁荣。

　　后来惊蛰才知道，在她们不知今夕何夕的那些日子里，北羯趁大烨内乱举兵进犯河西，河西全境沦陷，大烨一度风雨飘摇，几遭倾覆之灾，四皇子带兵出征，所以没能第一时刻救郡主出去。”

　　陛下说，如果早知沈少将军当初会这样选择，他或许可以为沈少将军和郡主、也为大烨谋一个两全。

　　宫门前，郡主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的裴姑娘拉了起来，把那枚一直存放在自己那里的衣字佩还给了裴姑娘。

　　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冷宫里，惊蛰日复一日照顾着姜稚衣。

　　那些所有让她觉得割裂的瞬间，不是因为沈元策变了，而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