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硬的气氛持续着,似是山雨欲来。萧燕飞确信了。
华阳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可刚执起酒杯,就听萧燕飞道:“别喝。
三个小姑娘又往隔壁望了一眼,弓室内头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华阳一个人。”
“还是给这姓柳的?
皇帝铁青着脸道:“够了!
只是看着这宛如春花般朝气蓬勃的三个女娃娃,华阳的心情就变得很好,笑得异常慈爱,全无此前面对皇帝时的盛气凌人。”另一手又在上腹捂了捂。
那半边面具下的优美薄唇似笑非笑地翘起,在那线条诡魅的玄色面具映衬下,这抹浅笑半是嘲讽半是幽冷。”
华阳直直地看着浅笑盈盈的萧燕飞。
萧燕飞再问:“您是不是在空腹饮酒?我给过昭明机会的,是她冥顽不灵,非要陪着谢家父子一起去死。
想着,华阳扫了眼帕子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药片,将它拈起放进了口中,饶有兴致地嚼了嚼。”
这句话皇帝说得咬牙切齿。”
果然是胃不舒服了。”
皇帝:“……”
皇帝想说绝不可能,可面对气势迫人的华阳,却是如鲠在喉,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顾非池最近弄了一些奇形怪状的“药片”,用在军中治疗疮疡,疗效相当显著。
华阳暗暗摇头,垂首去执酒杯,却是眉头皱了皱,抬手捂住上腹。
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对视了一眼。
口中的药味道微甜,伴着些薄荷叶的涩味。
皇帝只觉得眼前似有一股灼灼烈焰迎面袭来,满面灼痛,原本就隐隐抽痛的头更痛了,额角青筋乱跳。
三个小脑袋都缩了回去,生怕被人看到了。若是谢家无罪,朕会下罪己诏。”
皇帝大步流星地朝雅座外走去,可才迈出两步,又停下,冷冷地回头叫上了顾非池:“你,也随朕回宫!
柳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抖,嘴唇也颤了颤。
莫非那些“药片”都是这丫头给的?
“放下?
顾非池一点也不着急,还对着隔壁的萧燕飞笑了笑,算是道别,又抚了下衣袍,这才闲庭信步地跟上。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这华阳与皇帝姑侄俩的身上。
虽然她也知道,悔之无用。”顾悦板着小脸道,“爹爹说了,您最不听话,总爱空腹喝酒,三餐不济。
很快,隔壁就安静了下来,
当萧燕飞她们再次往窗外张望时,皇帝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茶楼的大门口。
这桌上除了酒以外,只有几碟蜜饯、干果,没有别的食物。”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直拍得桌上的酒杯、酒壶、茶壶等都震了一震。”
这道声音犹如那乌云遍布的夜空骤然间劈下了一道闪电,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是啊。
疑似“皇帝”的大人物不快而去,学子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会儿不约而同地都噤了声。
她嚼了几下,就将药片咽了下去。
“姑祖母又不听话。
耳边依稀能听到华阳所在的那间雅座传来一阵阵椅子和地板的碰撞声,以及其他人陆续离开的脚步声,下楼的脚步声渐远。
这间小小的雅座内,空气陡然间变得剑拔弩张。”
华阳与他四目对视,毫不退缩地逼问道:“若是无罪呢?
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丸丹药,以酒水将丹药吞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丹药随着酒液咽入腹中。
皇帝猛地看向了坐在窗口的顾非池,目光如刀。
此时此刻,连大皇子唐越泽都不敢随意插嘴,好几人都暗暗地为顾非池的大胆咋舌。”
彼时,顾明镜目光厉烈如剑,傲气似骄阳。
先是让承恩公柳汌镇守北境兰山城,如今又让他前往幽州接手谢家旧部,这会儿皇帝竟又瞧上了华阳的阳焱军,看来是想往西南伸手了。
皇帝瞳孔一缩,重重地拂袖出了雅座,决然而去的背影似乎被阴云笼罩。
这一回,皇帝再也没回头。”华阳轻而缓地又道,语气中傲气森森。
气氛更加凝重,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顾非池无畏地迎上皇帝威逼的目光,狐狸眼一挑,朗声道:“谢家几代为国捐躯,如今满门被诛,若谢家无罪,就是皇上错了!
她自己没有孩子,一直把谢以默、昭明他们当自己的孩子来疼的,临老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过去这半年,午夜梦回时,她常会想当时她怎么就不在京城呢!
“啪!
“太祖曾言,阳焱为烈日之焰,会焚尽这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
皇帝已经许久没有想起那段回忆,此刻想来,仿如昨日,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
除了皇帝与华阳外,无一人敢说话。
她从方才就注意到华阳面露不适,又两次在上腹胃部的位置捂了捂。
这句话乍一听仿佛是在说柳汌不配,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华阳这说的是,皇帝不配惦记她的阳焱军。”萧燕飞问道。
那些学子们要么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要么面面相觑。”
她忽然间从二郎改称了皇上,字字铿锵有力,形容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犹如滔滔烈火席卷而来。
不一会儿,皇帝苍白的面庞就泛起了些微的潮红,唇角扬起。
华阳一手执杯,慵懒地倚靠在窗边,笑吟吟地对萧燕飞三人招了招手:“过来。
“殿下,您可是胃不舒服了?
萧燕飞也对着顾非池抿唇一笑,随即就被宁舒按着头躲回了雅座中。”
第54章
皇帝的太阳穴跳动了两下,不由想到了顾明镜。
左右皇帝都不在了,三个小姑娘也就乐呵呵地往隔壁雅座去了,轻快地喊着“殿下”和“姑祖母”,卖乖地直笑。
华阳苍老的眼眸中浮现浓浓的悲怆。!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一身红衣的顾明镜死在了坤宁宫,双眼紧闭,仿佛不过是安眠一般。
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赞叹:厉害。
她假装去翻腰侧配的那个荷包,其实用意念打开了左掌心那枚胎记里的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片达喜。
直到另一个清冷的男音云淡风轻地打破了这对姑侄的对峙:“若是谢家无罪,皇上可愿下诏罪己?
“昭明为何会死,你不知道吗?”
皇帝挑衅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森然,整个人释放出一种阴戾的气息。
唯有华阳勾起了唇角,带动脸上的皱纹。”华阳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嘲讽道,“你是让她做证自己的夫君和儿子叛国,这是给她机会?
其他人都低调地躬身坐着,全都绷得紧紧。”顾非池就优雅地起了身,轻轻掸了下袖子。
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格外的明亮,格外的锐利,锋芒毕露。”华阳笑了笑,对于萧燕飞的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华阳冷冷道,两眼通红,“她和明镜一样,是被你逼死的。”
华阳挑眉。
许久许久之后,皇帝才艰难地说道:“好。你给过她机会?”
皇帝分明就是在逼昭明去死!!”她用下巴指了指大汗淋漓的承恩公柳汌。谢以默父子谋逆叛国,理应伏诛。
“那是太祖赐予本宫的阳焱军,也配?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天子近臣,几乎人人都知道皇帝正变着法地往柳家人手上送兵权。”
“你想让我顾家交出西北兵权,凭什么?
当他再次睁眼,眸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这一瞬,皇帝又想起了顾明镜,想起她傲然掸袖的样子,想到了那个时候:
“唐弘诏,我顾家自祖父起就效忠太祖皇帝,位列凌霄阁十大名将,配享太庙,太祖言,顾家在,则西北安。
这是皇帝与华阳的一场博弈,一场关乎大景朝堂格局的博弈。
顾非池的语气更缓慢,也更冷厉了:“既然错了,皇上难道不该下诏罪己吗!”
“皇上,记住你的话。
“可是姑母,”皇帝字字如冰,“若是谢家有罪,那姑母可愿放下十万阳焱军?
皇帝闭了闭眼。”
“喝了半杯而已。
气氛骤然发寒。
皇帝霍地起了身,看也不看华阳,语气淡淡地转了话锋:“幽州的军报也该到了,摆驾回宫。
面对雷霆震怒的皇帝,她的依然高傲,依然正气凛然,气势丝毫没有被压下。
这两双无比相似的眼睛穿过二十年的岁月重叠在了一起,皇帝感觉自己的眼眸像是被刺痛了,又仿佛被灼伤了。
华阳沉声道:“若是谢家无罪,皇上,你可愿意背负这千古骂名?”华阳淡淡道。
一楼的大堂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
皇帝那冰冷的眼锋死死地钉在了顾非池身上,脸上犹如疾风骤雨般激烈,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华阳目光灼人,那双年老却不浑浊的眼眸凝望着皇帝,眉眼间浮现一抹极为清傲的表情。”
周围一片死寂,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雅座内,一片死寂,空气中似有零星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皇帝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咬牙切齿道,“谢家有罪。
皇帝脸色一僵:“皇姑母……”慎言!”华阳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给你?
她把小小的药片包在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里,递给了华阳,含笑道:“殿下,这药得嚼服。
“是,爷。
被她这样指着鼻子训,皇帝的脸都青了,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这一刻终于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