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到这里，忍不住自言自语，“世上真有如此奇景吗？

　　比杀人时更甚。

　　所以他如此小心, 却还是中了甘遂之毒。

　　荔知端起碗，在谢兰胥的视线中毫不犹豫地饮下一大口。

　　荔知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遭受误解，她合起书卷就要起身。

　　面对猛兽，移开目光就预示着死亡。

　　因为一切都还在他的股掌之间。

　　在这样的教育之下，连对地理志或是游记的兴趣也成为一种不安于室的暗示。”

　　桃子眼神一黯，识趣地退去。

　　荔知怀疑谢兰胥是特意在埋汰她，让她从名字上就像他的丫鬟之一。

　　荔知正疑惑着，刚刚那个梳双头螺的小丫鬟走了进来，怯怯道：

　　“……殿下？”

　　说到药，一个扎着双螺头的小丫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走了进来。”鲁涵诚恳道，“若殿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微臣会竭尽全力保证殿下在鸣月塔的生活顺遂无忧。”

　　“我自有解毒之法。”

　　“……为什么？

　　她的藏书，每次被荔乔年发现，都会引来父亲的大发雷霆。

　　这名字多少让鲁涵多看了她一眼，一个秀秀气气扎着双螺头的小丫头，却给赐名叫西瓜。”

　　不一会，荔知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内。

　　荔知揣摩着谢兰胥的用意，试探道：

　　“殿下想让我来试毒？她擦了擦嘴边的药汁，对着谢兰胥莞尔一笑。

　　谢兰胥抬起眼，和她的双目对视：

　　“……我听说，人在面对钟爱之人时，会心跳急促。”

　　“我信。

　　他的腰带从榻面拖曳垂下, 荔知无意触碰到那螺钿紫色的河流, 丝织品冰凉的触感却让她飞快地缩回手，仿佛触到一袭火焰。”谢兰胥说，“竟有对山川地理感兴趣的女子。”荔知试探道。”

　　谢兰胥微微笑了。”

　　谢兰胥并没有追究她喊他小名的冒犯举动。”

　　“都可。”

　　“不必。

　　“总有一日，殿下会懂的。

　　“……余绕山而过，见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

　　窗下的少年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小丫鬟得了令，很快拿回一个绣墩放在榻边。

　　“什么时辰了？

　　桃子禀上时辰后，贴心地问道：“殿下想要看书吗？

　　她狐疑地坐了下来，翻开手中《仙乃月神山记》，还没开始读，谢兰胥的眼神就落在她选的书上，用平铺直述的语气说：

　　“你喜欢地理志。”荔知说，“殿下身上的毒怎么办？

　　“西瓜。”谢兰胥吩咐道。”她说。”

　　“去拿个座椅来。

　　谢兰胥听得很认真，他口中虽然难见真话，但刚刚的话，似乎不是虚言假语。”

　　“殿下是否想要下棋？

　　黑色棋子在半空一顿，接着落回棋笥。

　　荔知发现谢兰胥院中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安静。

　　一双乌黑的羽玉眉，狭长的眼睛露着慵懒。”

　　“看腻了。

　　他的眼神, 他的语气, 他唇角的笑意，一切都那么完美无懈。”

　　“都护言重了，当年的事，谁又能帮得上忙呢？想必父亲也只会庆幸在他走后，天下还有都护一般的清流吧……”

　　“微臣惭愧……”鲁涵露出痛苦神色，“大殿下出事时，微臣只恨人微言轻，帮不上大殿下分毫……今日殿下在我鸣月塔，微臣定不会让当日之事重演。”

　　既然他这么说了，荔知就不客气地抽了一本自己想看的出来。

　　“今日我不想写字，你给我念书吧。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每个下人都轻声细语，蹑手蹑脚。

　　她没有躲避。

　　少年躺在榻上，窗外竹影摇曳。

　　掌心下的心跳强烈而充满活力，如小鹿四下乱撞。”谢兰胥笑道。

　　谢兰胥一人分饰二角，左右手对弈，一局下到太阳下山。

　　荔知现在已经分辨不清这是又一个试探，还是他乐此不疲的新游戏——戏弄一个送上门的荔知。

　　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急促。

　　“……有些意外罢了。

　　“殿下，药煎好了。”

　　荔知逼迫自己目不转睛地注视他。”谢兰胥说，“归根究底，我们蜉蝣一生，能亲眼所见的太少。

　　“？

　　桃子入门禀报，萱芷院的荔知求见。

　　“让她进来吧。

　　夜风吹进静悄悄的屋，荔知为了打破缄默, 问：

　　“殿下的病, 丘大夫如何说？

　　虽然看不到谢兰胥的表情，但她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所变化。”

　　“放下吧。

　　“殿下想做什么？

　　“……我不懂。”小丫鬟疑惑地抬头望她。”

　　荔知没有犹豫，仰头大口喝药。”

23 ☪ 第 23 章 ◇

　　◎“你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身，为什么又要送上门来与人为婢？”

　　荔知犹豫片刻，坐回绣墩。”荔知问。

　　荔知走到他放着各式书籍的书柜前：“殿下想听什么书？”

　　荔知行礼请安，然后才说道：

　　“托殿下的福，已经开过药了。所以他说自己有解毒之法，所以他从来没有表现出绝望。

　　谢兰胥望着她的胸口，神情是无邪气的，让人生不出被触犯的不适。

　　东宫不愧是东宫，这风尚就是和民间不同。

　　信与不信这个话题自然而然结束了。

　　桃子连忙拿来棋盘摆上，她试探道：“殿下可需要棋手对弈？

　　但是她知道，她没有说不的权利。”谢兰胥咳了咳，说，“还请都护起来吧……”

　　鲁涵这才撩袍，缓缓起身。

　　“我爱听，你念罢。”谢兰胥说。

　　他伸出苍白的手。”

　　“为了活下去。

　　“没错，”谢兰胥微笑起来, “毒是我自己下的。

　　“阿鲤是否满意？

　　桃子、西瓜……这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葡萄？”

　　谢兰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荔知。

　　谢兰胥终于感觉到一丝有趣，含笑道：“大夫看了么？”

　　“什么？”谢兰胥说。

　　“殿下确认了吗？

　　谢兰胥平静地看着她，似乎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的词汇有多突兀。

　　“待毒解除后，若殿下有意，可以同犬子一起去家塾读书打发时间。

　　没有人喜欢被人看穿, 荔知下意识低下头掩饰异色。”荔知疑心听错。”

　　“那殿下还让我把药喝了？

　　鲁涵又和谢兰胥寒暄了几句，看他面露疲色，这才告退离去。

　　只有那底层的卖油女、酒肆女，才会不惧日日抛头露面。

　　她正在惊奇这一点时，谢兰胥开口了：“今日鲁涵请来的大夫说我中了甘遂之毒，这是他开的解药。”荔知说。”

　　时下大家族对女儿的教育方针虽有偏差，但总的来说有一条不变，那就是越是贵女，越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是偏偏这完美无懈，让荔知知道，他并未真情流露。”

　　“都护想得周到，我没什么缺的了。

　　“你在找什么？”

　　谎言。”

　　谢兰胥的眼睛黑沉沉的, 像完全熄灭的夜，情感隐匿在捉摸不透的漆黑之中, 暗自涌动。”

　　在这客院里也没有旁的事可做了，谢兰胥点了点头。

　　桃子返回屋内的时候，谢兰胥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脸上那种虚弱的神色一扫而光。

　　梳着双头螺的小丫鬟走了进来，收走空碗。

　　“……西瓜？”

　　“殿下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去换。

　　小丫头放下药碗，沉默地退出了房间。”谢兰胥问。

　　读着读着，她渐渐入了神。”

　　荔知刚想进一步询问,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脑海。”◎

　　屋外脚步声响起, 荔知往后一退，谢兰胥的手空落落地掉了下来。”

　　荔知说：

　　“……我为殿下奋不顾身，究竟是为了什么。”荔知说。

　　总不能她站着给他念书吧？不再是为谢兰胥读书，而是自己在入迷地读书。我并不知道这是解药，还是又一碗毒药。

　　苦涩的药汁喝光，荔知将空碗放回原处。

　　“我能坐下来吗？”谢兰胥说。

　　名叫西瓜的丫鬟送他出院。

　　任由他的手落在胸口。”

　　过了一会，荔知才意识到刚刚回答自己的是谢兰胥。”

　　“甘遂之毒。

　　“既然殿下将此事告知于我，”荔知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是否可以理解为, 殿下已经对我具有一定的信任？

　　她刚要放下药碗，谢兰胥说：

　　“喝完。”他问。

　　她看着第一页，缓缓读了起来。

　　风抚弄着窗外的斜阳和孤竹。

　　“殿下相信此景并非杜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谢兰胥看着她，半晌后, 笑道：

　　“我若不信你, 自然不会告诉你。

　　她东张西望，想要找一条凳子坐在长榻边。

　　“我去给殿下换——”

　　有人握住她的手腕，荔知下意识回头。

　　谢兰胥身上的毒, 是他自己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