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隐一觉睡醒，窗外阳光还是很盛，她把眼罩推上额头，第一件事就是从被子底下摸出手机。

　　“什么？

　　这三个字，从商邵心底缓慢地浮起，泛起水纹。贴了一会儿，她才打开商邵的那则短信。

　　应隐没特意等，束了马尾去跑步。商邵目送他走，接着让康叔把那支私人手机给他。可见老板此刻的暴躁并非因她而起。”谭北桥笑言，“我本来还说，有个很好的世侄女想介绍给你，刚从英国回来，该跟你聊得上话，人也漂亮，生物学硕士。

　　瓷盒薄而润，没有任何指印，比一些人的眼镜片还干净。”俊仪从她呼吸里就听出她还没睡，拎起一条羊绒，“这个收不收？”

　　商邵不置可否，只是勾了勾唇。”他抬眼看了眼乔装打扮的女星，压低声音：“我已经见到她了，现在就可以给她本人。

　　她迟疑不定不过数秒，商邵却已道：「我可以派人送给你，今天这个酒店？”应隐静了静，说话有回声：“商先生，我怕你。

　　柔软的、堆满了真丝织物的床铺发出轻微动静，是应隐躺了回去。在他面前，她果然是透明的。”

　　她怕他。

　　应隐正在冲澡，浑身泡沫，听到程俊仪喊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拨出电话。」

　　应隐回了大逆不道的一句：「还以为商先生做事只会凭自己高兴。

第9章

　　洗完澡换好衣服，差不多是该去片场的时候了。

　　应隐回：「你什么时候有空？别人见他无端低三头，但商邵却不用。”

　　应隐与他礼貌地擦肩而过。

　　他跟商家算是熟络，因此很清楚商邵的品行与才能，更清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往他身边送女人，以指望能得他青眼相看，好跟着鸡犬升天。

　　这是商邵每日随身的物件，三支烟，绝不超额。上盖由银色金属链接，揭开，里面是三支香烟和一柄火机。

　　应隐刚刚还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他顺她的心意，慢条斯理亦真亦假：“得罪了，也欠了人情，不还一次，你像惊弓之鸟。

　　商邵失笑地摇了摇头，却没还给康叔，而是学他的样，将之收到西服内侧口袋。”商邵勾了勾唇，“这两年我们父子也算得上是两看相厌，我来内地，他长松一口气。社交场上，难免有别人给他敬烟，抽与不抽，全看他心情。」

　　应隐却能想到这男人说这话的语气与眼神，如山林晨雾，清淡的，又令人捉摸不透。商邵希不希望她亲自去拿？”

　　高尔夫球场的遮阳篷也许是有些年头了，他觉得不太够用，虽然秋日微风吹过，他还是被晒得燥热。

　　“是助理接的，她今天得罪了你，不敢怠慢你。”

　　应隐的心跳停了，呼吸轻轻屏住。”谭北桥跟他闲聊。

　　何况还有经年从英国皇家公学里教养出来的谈吐，一身浑然天成的优雅。

　　黑色银顶迈巴赫平稳驾驶，开过国道边的小镇时，跟来时一样，又引起了围观和目送。”

　　应隐僵住。”

　　商邵听了两秒：“下雨了？

　　拍戏多是风餐露宿，尤其是在吃饭一事上，更顾不上讲究，除了主配演有特餐，剩下的演职人员，一律盒饭标准。

　　又忘记还了。别当我不知道，当年为你的婚事，你爸爸可是焦头烂额，怎么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少爷又不还了。她闭着眼，干净的两道眉皱得死紧。

　　有一则新短信，发件人是「商先生」。

　　“让您见笑。

　　香烟是南美定制，并非市面上能买到，有淡淡的沉香味，温和雅致，即使是不抽烟的人，闻着也觉得舒心。

　　蓝牙耳机里，汇报已经结束，众人都等着听他发问，谁知道他此刻心不在焉，眼神微眯，咬着烟的唇角也微微怔松。

　　她翘起腿，两条小腿交叠回勾，从程俊仪的角度看，她就像个小姑娘。不过几秒，他回复：「取决于你。」

　　商邵居然回得挺快。

　　林存康知道，商邵进入到工作状态中时心无旁骛，不喜欢有人打扰，因此不等他吩咐，便自觉地升上了挡板。她关小水，满手泡沫停在颈口，仰着脸：“啊？

　　摸出烟盒时，指侧碰到另一件坚硬物件。一千三百万级的座驾不过是商邵日常的商务车，超6米长的车身，让前后座在挡板升起时也有充沛的活动空间。”

　　程俊仪已经拿着手机到淋浴间门口：“商先生电话。他命令他开车送过来的，说要还给她，趁明天她退房前。

　　淋浴声沙沙地下，应隐只能就着泡沫接过。

　　秋天下午的太阳也激烈，但不如夏天刺眼，两人回到遮阳篷下休息，跟随的下属和球童都收了伞，远远地站开。

　　是她的戒指。”

　　应隐手忙脚乱：“别接别接！”

　　但凡长辈主动关心起婚姻感情，多半都跟着下文。

　　他咬住烟，微垂的视线愣了一愣。

　　他是东方式的，温润的双眼，鼻骨挺，但并不过分硬朗，一双薄唇习惯性噙些笑意，配上清明又沉稳的眼神，使得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捉摸不透、八风不动。」

　　好，原来他不需要再次相见。”

　　商邵勾勾手指，从康叔手里接过手机。

　　“我上个月在香港，跟你爸爸难得相聚，听他的意思，放你来内地他还是很舍不得的。

　　那名早上已来过一趟的保镖，得以亲耳听到他家大少爷的吩咐。”

　　“是你眼高于顶。”

　　“没有。”商邵续过话，漫不经心地：“也不算说错。」

　　商邵说：「凭你高兴。”

　　“我还没有把你得罪透吗？

　　华康作为新布局的央企，董事长谭北桥地位非同凡响，六十岁，院士工程师，享部级待遇。俊仪已经划开了通话，递了过去。应隐吃不准。

　　谭北桥自以为知道全部。

　　其实是很寻常的措辞：

　　「应小姐，你上次扔给我的戒指，打算什么时候要回去？应隐没有化妆，穿一身轻便的休闲服，头发披散着，脸上蒙着黑色口罩。

　　到他这种地步，拒绝别人，接受别人，主动权已全在他。

　　不说举手投足，他连讲话的语速——那种恰到好处的匀缓、沉稳，都让人觉得矜贵。好再次相见。

　　“咦。

　　到了片场，剧组刚好收了白天的工，正准备吃晚饭。

　　商邵刚跟华康的董事长打完一程高尔夫。」

　　这确实是有失尺度的一句话，考虑到早上的兴师动众，更觉不出是揶揄还是埋怨。

　　“那怎样才是你高兴的方式？

　　真丝被凉凉的，应隐忍不住趴下，把脸贴上去。

　　蓝牙耳机里，高管的汇报有条不紊，平板上的会议界面同步播放着季度数据，商邵认真聆听，垂眸的视线专注清明。

　　「还以为商先生做事只会凭自己高兴。

　　手指勾出，掂在掌心，一枚方糖似的绿色宝石戒指。

　　除了一年前，那场鲜有人知的、被紧急叫停的订婚宴，和那个传闻中离他而去的女人。

　　商邵明白过来，顿了数秒，才说：“下次洗澡时，可以不接电话。”

　　谭北桥大笑：“你啊你！」

　　「你的披肩，也一起交给你派过来的人么？

　　没想到还是忘了。”

　　谭北桥转过脸去看他。

　　雨声停了，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晰了起来。

　　过了会儿，老人家自知扫兴，托辞去洗手间。

　　是很耐得住琢磨的长相。”

　　商邵笑了笑：“你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跑步时，手机放在一旁窗台上，一有震动就很醒目。

　　但直到她跑完去洗澡，手机也始终没再有动静。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回来。

　　“你刚才说，以为我做事全凭自己高兴。

　　她在短信里公事公办地提醒他：

　　「我明天就杀青离组了，最好就这两天。”

　　应隐条件反射地关掉花洒。

　　但商邵自始至终，片叶不沾。

　　她不知道，他身上的黑色天鹅绒珠宝袋里，盛着一枚昂贵的绿宝戒指，是商邵在高尔夫球场上递给他的。」

　　预料中的，商邵果然没回复她。

　　应隐从阿尔法上下来，跟摄影指导老傅打了个招呼。

　　每当她发脾气的时候，小助理程俊仪就闷声不吭，因为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应隐的脾气自己就会消退掉了。要在大湾区做大宗生意，进出口、珠宝、航运、港口、基建、酒店、医疗、轻工……就绝绕不开商家。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的姑娘？

　　商邵自然知道他意思，但没给机会，讲话滴水不漏：“还没有，不过，也暂时没有打算。

　　习惯性地，他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白瓷制的烟盒。跑步机是她让酒店搬进她房间的，毕竟她每天都跑，又是大明星，去健身室很不方便。

　　商邵在户外椅上搭腿坐着，檐下暗影的眼底瞧不出情绪。

　　商宇开赴内地，按理说是平等合作关系，但谭北桥跟他父亲商檠业有交情在，商邵便视他如前辈，端好了谦逊内敛的姿态，恭敬，但不拘谨。她轻轻地说了一句“shit”。滑不溜秋的，她捏得很紧，站得也紧，声音更紧：“商先生？

　　他望着起伏不定的辽阔绿茵场，眯眼：“看来像你爸爸说的，你还没做好投身下一场的准备。”

　　她主动问，商邵没有拒绝的道理。”

　　商邵一听就知道对方年纪颇小，笑了笑，婉拒：“这么年轻，配我委屈了。早上知道要过来，便打算危机解决后，亲自当面还给他，于是从康叔那里要了回来。

　　谭北桥调任过几个单位，都是在南中国深耕开拓。”

　　应隐摘下眼罩，暗红色的披肩被酒店洗净烘干了，已经没了那股洁净的香味。这一点她老板也知道。

　　这也许也是得益于，他并非是那种西方的五官轮廓。

　　这是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承袭而来的真正血统，而非街面上寻常能见到的梅赛德斯-迈巴赫。

　　俊仪给她倒一杯冰水，瞧着她解锁手机。」

　　要亲自去拿吗？

　　要命了，刚刚入睡前一直在想着怎么给商邵发短信还披肩，以至于梦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睡得她十分心累。”

　　晚了。

　　两人出了套房，走廊尽头的电梯恰好也开了，迎面出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正接着一通电话。

　　离四十尚有距离的年纪，但只有眼底沉静暴露人生阅历，多余的岁月痕迹，便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