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玻璃门推了一半,穿堂风更劲。
司机将他在路口放下,他走回来,司机则绕远道,慢慢地再转回剧院的地下三层,以待接他。”
不过二三十分钟前的对话,她就已经忘了个干净。
这人走到哪儿,都是出大厦入车,出车厢入厦,鞋尖不沾尘埃,对地毯的脚感远比对水泥路面更熟悉。
沈籍终究是没能抽完这支烟。
又为什么要因为一通稍显暧昧的电话,就毫无逻辑地吃起前女友的醋?
他要问的,明明是她和那个沈籍的关系,明明是她是不是曾经为了别人放下过骄傲自尊,甘愿去当一个有妇之夫的情人。
她点点头,敛着眼神,从商邵身边擦肩而过。
人行道上电动车飞快,如箭矢般飞掠过棕榈树的叶影。”商邵轻描淡写地说。”
会堂内掌声雷动,又是谁发言结束了。黑色玻璃门外人影离去,她舒了一口气,在夜风中站着。
那是种惴惴的、如同沉了水的感觉,发着闷,让他呼吸不畅。
但导演严格,不掺沙子。
未几,商邵抬起一只,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缓慢而不容置疑地转了过来。
商邵从没想过,一个洞悉人心、善于谈判与操控局势的人,会在一场小小的对话里失控。”
应隐的双肩颤了一下,扭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商邵。”
商邵这次缓了许久,才稳住心神,将那桩试探勉强进行下去。”
“啊?”
“没有。”
黎美坚,是他们那出戏的女主角之名。”
他这样带有温柔的权衡,比刚刚冷酷的在商言商要更刺痛人。”应隐思绪乱糟糟的,轻拧着眉:“我不了解你的感情史,我只听说过她,我……”她放弃解释,爽快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该听到那些对话就发神经——”
不知不觉间,商邵的两只手都撑上了栏杆,将她笼入在怀。”
“我问……”应隐磕绊住,回想了一下,败下阵来:“……我问了什么?”
“忘了一件东西。
“还是说,”商邵停顿一下,不紧不迫地盯着她,口吻很慢:“偷情这种事,在你们娱乐圈很常见,所以你很自然就往那个方面联想了。
待惯了高楼,习惯了自云端俯瞰,商邵是有段时间没在街边走过了。
拇指移上通话记录,正要点开时,身后再度有了声响。”
应隐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发……”应隐仰着头看他,吞咽了一下。
刚才情急之下挂了商邵的电话,既唐突也冒犯,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她愿意跟他有婚外情,是有情饮水饱。
商邵点点头。
她和她,都没有办法。”应隐矢口否认。”
商邵不答反问:“为什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什么?”他徐徐逼问,没刚刚那么冷酷了,带了丝温柔,像是有商有量。”
“因为我在跟我妹妹打电话,你误会了。否认自己心神不宁,还真是很没说服力。”
他问岔了,这不是他计划内的问题。”应隐爽快地说。”应隐更努力回想:“怎么会?
她放弃了,难堪地说:“商先生,对不起,我不该吃你前女友的醋,让你扫兴了。
像是一起知道了自己的浅薄,自己的命短。”
“又回来了。”
应隐料想他也不会为了自己去而复返。”
应隐微抬着脸,面容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商邵居高临下的身影中。她笑颜温婉:“不担心,沈籍不是只喜欢身体的肤浅男人。
“你问我为什么还跟前女友藕断丝连。”应隐不解。
他一边走,一边心口发沉地听着电话那端。
“为什么做不到?
但突然被挂了电话,他竟然也没有再重拨回来。
一个影帝能有多少钱?
商邵观察着她,似乎要看清她的拒绝几分是真,几分是缓兵之计假装清高故作姿态待价而沽。
脚步越走越慢,最终不自觉停住。”
避嫌三年,无论什么场合下相遇,他们都不说话、不寒暄,别人提起合作,他不说话,她记不清。为什么不是别的暧昧对象?
要跟太太朝夕相处,生儿育女,共度很多很多个夜晚。
“回去吧。”
商邵没有强行要她承认,散漫地岔开话题问:“刚刚在走廊上,被打断前,你问我什么?
他老婆后来接受采访,问担不担心老公因戏生情。
“你不是走了?”
“如果合约结束,我结婚了,但舍不得你,你愿不愿意?但刚刚见了他的第一秒,心里是有期待的,藏了一些半高的雀跃。
应隐想直接就走,又迟疑是否该再关心几句他妻儿老小。”他语调沉冷,装出很不客气的模样,目光却盯着应隐耳垂那颗红色小痣。
沈籍最终遥望着她双眼,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美坚。
怎么还要再等?
蟪蛄不知春秋,如今忽然知道了,一阵惊痛掠过四肢百骸。
“没有。
“商业联姻也好,政治联姻也罢,我跟我未来太太想必没什么感情,她的样貌和身材也一定比不过你,何况你懂事,识趣,知情解意,一定比她的大小姐脾气更能让我放松。在应隐告辞前,他先捻了那剩余的一长截,说:“我先走。
“要是我不允许呢?
应隐迟迟不回答他。”
他要结婚的,她都快忘了。”
应隐唰的一下抬起头:“商先生,我没有那个意思。
一支烟的功夫,叙旧太短,寒暄太长。
两人间拉开距离,风从当中温润地穿行而过。我有契约精神,要喜欢谁,也会等合约期结束了。
“告诉我。
“为什么魂不守舍?”他的绅士中有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会对你比现在更大方。搜肠刮肚间,听到沈籍叫她一声:“小隐。
他周密的、严谨的问话,被他自己亲口带偏了方向。”
应隐终于想起来,什么“住过来”,“babe”之类的,心底窘了一下:“是,我误会了。
他停顿许久,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几百米的距离,一路红灯长龙,街道水泄不通。”
应隐陡然睁大眼,神情却很麻木:“我做不到。
她抿了抿唇:“忘了什么?无缘无故的。”
“我前女友快结婚了,我跟她没有什么联系,不存在藕断丝连,也没有所谓的分手后还是朋友。”
应隐确实该回去了,座位靠前排,动不动就会被镜头cue到,何况这里也不是多隐秘的避风港,随时会有人过来。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在他面前保全那份骄傲?”
“没有。
他其实很想问,我呢。”
她将脸撇进夜色中,不知道商邵脸色倏然变了。
商邵的脸色已然很难看,听到这干脆利落的“没有”二字,眸中情绪又是微变,像是措手不及。一天连一天的,他们是明月照着的长河,而他们是一截小水渠子。这里空旷,幽蓝的夜空漫无边际,但她仿佛无地自处。在那样的视线下,她常常觉得自己衣不蔽体,是个不足为信的婊子。
尺度戏那么多,每每清场,听着摄影机运转的声音,看着宾馆吊顶上那翡翠琉璃灯,应隐眼前总浮现出片场外,沈籍老婆的那一双眼。
如今猝不及防遇上,沉默倒显得真有什么。”
“走路离开的?难道不是你觉得,偷情这种事,很习以为常么?
很想吻。
但他什么也没问,而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半晌,他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问:“应隐,谁是你喜欢的人?”他掐了一支烟管,偏垂过脸点起,“被别人看到不好。
应隐想不通,一个本该坐车离开的人,怎么会沾了夜露?”她转过脸,迷离着眼神。
过了一会,他才问:“发什么神经?
沈籍的老婆在片场防她防成什么样了,拍摄时,那道视线比摄影机的存在更惊人,如火炬。”商邵一步步走近她,“为什么不是别的女人?
那一点情意,比他一个亿一个亿的,在她心里分量更重。
“告诉我。
电动车一声尖锐长鸣,在那声“美坚”中,他条件反射地挂断。”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应隐黑发被吹得凌乱。
“你这么懂事,确实能当个好情妇。
“真的没有?
“交通管制,走回来的。”商邵引着话题,不动声色的。
他身上沾着夜露潮气。为什么在德国喝醉了酒,会哭着问他“现在不要,将来也不要吗”。
一双拄在露台栏杆上的的手,指骨泛出清白。
应隐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震惊且难堪:“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应隐点点头。”
应隐点了下头。”
“真的没有。
如果不是有喜欢,为什么会想要一个和他平等的开始?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跟已婚人士再续旧情的人?
应隐沉默许久,忽而笑了一下,看进商邵晦暗的眼眸中:“钱又赚不完,商先生,我还要留着时间跟自己喜欢的人过。
她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冥冥中,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不知道他真正在聊的,究竟是什么。
远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