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河低笑一声,眸中淌着一片清光,从容自定:
“此局,唯一的变数,就是你,河西少帅萧长风。
她想也不想,就飞奔追了上去。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中年男人高大却寥落的身影。
恍惚间, 她又回到了那一年, 萧帅出关的前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令牌,一字一字刻进她的意念里。”
萧帅明明正值盛年,曾是大唐西北之境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将, 此刻却陡然显得有几分老态龙钟。
她回了头,可身后空无一人。萧帅……”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他,保下河西萧氏最后一人。此去一战,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我念你对我一片真心,于是,我与那阉人监军做了一个交易。
然而,他虽已知她所行之事,却从无谄媚或轻慢,始终不卑不亢,以礼相待。于是,五年前,回鹘来战之时,朝中特派宦官前往峒关监军,密谋在其主帅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她目光泫然,死死盯着男人因绷紧而发颤的脸庞,最后一击,道:
“长风,时至今日,你不仅爱错了人,还恨错了人。
她扑了空,颓唐倒下。明明近在眼前,无论她跑多远,都触不到那人分毫。
那双粗糙的大手皱纹与青筋密布,正轻抚着手中的宝剑, 寒光凛冽中,她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清河公主殿下……”他放下剑, 对她缓缓屈膝下跪,神色平静道, “圣上派遣宦官监军前来, 又下发十道圣旨要求河西出兵回鹘,萧某不敢不从。”
她目光缓移,他身旁还有个紫衣女子身影。他的鬓边已有霜白之色,清辉斑驳, 身上陈旧的铠甲与手中的佩剑铮铮作响。他目色哀戚, 唇角微微抽动:
“我知公主殿下所负甚多, 萧某, 从未怪过殿下……”他的声音沉厚,举目望向辽远无垠的天际,最后道,“只不过,仍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回身望向她,
“长风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手指动了动,掌中似有流水滑过。
笑容温柔又残酷。
此次出关,他似是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一般。所幸,她已走出了牢门前的光阵,身陷暗无边际的阴影之中,不会有人察觉,她的泪光,是那么痛。
“清河,清河。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所以,从始至终,害你痛失你父帅的,不是别人,是我。
雕花镂榻,薄衾锦被,蘅芜熏香。他派兵前去围堵萧帅之时,我阻你前去营救,他便留你性命,只作囚禁。
模糊不清的眼帘中,出现了司徒陵关切的面容。
萧帅此言一出,当年她出宫潜伏河西军中一事,他想必早已看得透彻她的来意。只要群龙无首,便可顺理成章收萧氏兵权,永绝谋逆之患。
待她再抬首,伟岸男人已飞身上马,一身硬甲,剑指苍天,对全军高喊道:
“吾等为大唐边将,蒙受圣恩。
她心中大恸,含泪应下,想要将他扶起,却扑了个空,又重重摔在湿冷的地面,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那道熟悉的雪色背影,好像只是一道幻光。
大雾消散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身熟悉的白袍,就在前方。久久不肯闭阖的双眸里,看到漫天流矢般的大雨又浇了下来,萧瑟的风声灌入耳中。
清河目光下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柄曾架在崔焕之脖子上的利剑,此刻抵在了她的颈畔。
这暗无边际的天上地下,从此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
清河泣不成声,嘶哑大喊着:
“萧帅!
“清河!此次被迫出关, 萧某自知凶多吉少。”
彼时的她猛地一惊,身形微颤,耳边周遭似有轰鸣声不绝。
◉ 91、终局(一)【大修】
是无尽无垠的暗夜。
孤绝落寞,形单影只。岂知回鹘大军折返,再攻峒关,你杖杀监军后,仍是领兵出关抗敌,最后葬身望断崖,陷入敌手整整五年。
可是,哪怕寒彻入骨,她却觉直抒胸臆,痛快无比,如同心中经年而累的危楼顷刻轰然坍塌,磐石俱碎,此心畅然。
在她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在面上阑干。
可她提不起步子,腿脚似有千钧重。窒息之感充盈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凝滞在此刻。”
薄脆的冰面遽然崩裂。
哪怕要辜负了那个少年的心意,她也再不能有负萧帅所托了。
如受万箭穿心之痛。她在雨中匍匐着,意识又渐渐沉了下去,冰水将她再一次浸没覆盖。
雨水“滴答滴答”不停。河西萧氏,萧怀远在此,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回,不是幻梦。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像是周身流淌在冰水之中,下坠潭底,越沉越深,无法逃逸。”是帛罗的声音。”
她垂眸,逐渐朦胧的余光里,男人的胸膛汹涌起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圣上皇恩浩荡,萧某若遇不测,还请殿下无论如何,保他无虞。
她和他已一道坠落了那深不可测的寒潭。
那一夜, 他屏退了所有人, 支开了独子和亲卫,单独约她一叙。
她抬手,看到了指间有一缕乌黑的断发。
四肢绵浮,她挣扎着起身,从榻上坐了起来。”
“害你失势坠崖,归根结底,并非回鹘,就是我。”
“害你失去身份,失去记忆,认贼作父,从此痛苦万分的人,也是我。你要报当年之仇,找陇右崔氏就是大错特错。
“清河,你可吓死我了。此事,公主殿下,可否答应萧某?
清河眼神涣散,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人影并未消失。所以,他将独子托付于她,请她手下留情。
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挥剑杀了她,终结这场纠缠了她半生的梦魇。
雨似乎停了, 可身上还是湿漉漉的,每一滴残留的雨水都像利刃一样深深渗入体肤, 潮气化为寒凉, 不断刺痛着她麻木的筋脉。
清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未几,喉间多了一丝冰凉。”
她幽幽回身,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一般:
“陇右军是我后来引来凉州守城的,他们对当年此局毫不知情。她发自内心地淡然一笑。
清河漫无边际地游走在这片沉闷诡谲的黑暗里, 看不见前路,摸不着来时路,仿佛下一步就要溺死在其中。
她闭上了眼。是谁的眼泪,一同大滴大滴地落下,如同烙在她惨白的面上,烫得灼人。”有人在喊她。”
其声悲壮,字字泣血。”那个声音坚持不懈地唤着她的名。他蹙着眉,抿紧唇,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清河,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