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却没有后悔。

　　她若死了，满口仁义道德的蘅芜宗主不可能不许她葬在家中，而同理，她若要成亲，在明幽山不合适，必须得在不夜山。

　　那目光清冷，平静，不似活物。

　　前世杀人没经验，第一次迷糊在身旁看见死人，慌得她背离师门。

　　阿秀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成亲对象她前世一根筋，死磕卫长渊，入魔后，她底线最低下时，常后悔得很没先抓个人成亲再说。”

　　说罢，她挂心卞翎玉，就要回去。

　　师萝衣去送阿秀时，苍吾兽已经犹犹豫豫地跑下了山。”

　　对上师萝衣澄净的眼睛，阿秀脸又有点红：“总之我就是知道，请你好好照顾他。

　　他们怔怔摸了把脸，眼睁睁看着宋隗山光秃秃的身体倒下，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拎着大刀的少女。卞翎玉不愿回凡间，若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他的处境也不会好，还会被恶意揣测。一炷香之内，她见到了修士们的恶、看上的男子险些被凌辱，旋即一个少女出现，眨眼灭掉了所有人。

　　阿秀简直要疯，很想提醒卞翎玉快跑，她自己也想跑。

　　他坐在轮椅上，冷漠地看着宋隗山。

　　今日听见宋隗山等人的恶言，她方知他们会这样看卞翎玉。他对魔气的感知相当敏锐，没想到师萝衣在这种情况下，第二次入魔。少女抬起头看向他们，她脸上也溅了献血，原本杏仁一样清亮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变成了血红。

　　若自己斗不过宗主，把他送走应该也来得及。三个被她收割的人头，还有垂眸看她，唇色苍白的卞翎玉，以及角落里满脸茫然的阿秀。

　　率先回神的那个抖着嗓音道：“你、你竟入……”那个魔字半晌也憋不出来。”

　　红瞳少女满手的血，眨了眨眼，目光看向他。

　　弟子结巴叫出她的名字：“师、师萝衣。选哪个都比留在荒山好。”

　　师萝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点头郁闷道：“我本就是来带他走的，可他不愿。

　　本来那个馊主意都被压下去了，第二次心魔不受控，让她再次想了起来。

　　师萝衣很快从被心魔操控下清醒过来，就看见这样的景象。

　　师萝衣点头：“好，我答应你，快回家吧。因为母亲就是个凡人，她看待凡人很包容，见小姑娘终于不抖了，她把蓑衣披在阿秀身上：“回家去吧，以后少上山，那木屋里的几个修士，也不是好人，要换东西，让你爹爹和兄长来。

　　她本就美得张扬艳丽，这一幕让另外两个弟子又惊又怕，却被这样窒人的样貌冲击得无法回神。此时卞翎玉说：“过来。

　　师萝衣看了眼她抖得站不起来的腿，回头问卞翎玉：“我先送她回家好不好，你等我一会儿？

　　杀就杀了，别说心魔侵袭之下杀，她就算清醒着，也要把这几个人给砍了，逼死同门的惯犯畜生。

　　在阿秀的尖叫声中，她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他抬手准确地捉住他们，觉察到了掌中的东西瑟瑟发抖。”

　　卞翎玉点了点头。那一刻她就发誓，再不让亲近之人发生这种事。

　　“你、你可以把木屋里的公子带走吗？这是她认识卞翎玉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恶名赫赫的苍吾兽，此时缩成白狼大小，乖得像只猫。

　　阿秀看着面前的少女，结结巴巴道：“不，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爬起来，又跌坐在地。

　　可她看见，卞翎玉不仅没跑，他脸上还带上了浅浅的焦急之色，方才他险些被人凌辱都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过来。”

　　师萝衣回头。

　　但打晕还是成亲，他总得选一个吧？”

　　“为什么？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馊主意。那时能不能拿回不夜山，就比她和宗主谁的脸皮厚。”

　　阿秀脸通红，讷讷点头。

　　他没管遍地的血腥，厉声道：“师萝衣！

　　师萝衣搀扶起尴尬的阿秀，在屋子里布了一个结界保护卞翎玉，还不忘阿秀落下的蓑衣和篮子，顺手一起拿下了山。

　　若他同意，她兴许能拿回不夜山，届时父亲的东西拿回来，她还能替他养好身体。”

　　回去的路上，师萝衣一直在想办法怎么带走卞翎玉，既然阿秀那般有自信，说好好与卞翎玉说，他肯定会听，师萝衣打算试试。可面前的少女嗓音轻柔，眼睛里并没有暴戾，干净清澈。

　　思前想后，她又觉得这个主意没那么馊。”

　　“他会愿意的。

　　她看看冷静得毫无异常的卞翎玉，再看角落神色恍惚，缩成一团的阿秀。

　　前世，师萝衣预设过，怎么才可以光明正大回到不夜山。

　　阿秀隐约懂了什么，心里有些低落。

　　竹木小人布阵杀人需要时间，卞翎玉如今身躯脆弱，也没有涤魂丹。

　　天空雷声翁鸣，响彻云霄。

　　但少女有多美，杀人就有多果决。

　　卞翎玉看向师萝衣通红的眼瞳，眉头紧蹙。阿秀也不知道哪根筋搭得不对，她跑了几步，追上师萝衣：“仙子等等。

　　两人还没跑出门外，头颅就落了地。届时师萝衣杀人之事，很难瞒住。

　　卞翎玉没管它，他看向地上的尸身，这几个一看就是世家弟子，家里往往给他们点了魂灯，人死后，魂魄会飘回灯中，若强大点的魂体，还能断断续续记得生前经历。

　　阿秀知道卞翎玉不属于荒山，自己留不住他。”

　　它蹄子嘚吧嘚，快得空中只有残影，跑到了卞翎玉面前。

　　变成魔修的过程就是这样的，心魔一旦没有祛除，触到心里的噩梦，就会加重一次。大概只有红白事，宗主不可以阻止她回家。

　　空中三个逃窜的灵魂，连仙体都看不见，但映入卞翎玉灰墨色的瞳中，却显得很清晰。

　　师萝衣盘腿在卞翎玉面前坐下，良久，她眼睛才渐渐恢复了黑白的瞳色。

　　仿佛神坛之上，冷漠的神堕落，也染上了人的情绪。

　　师萝衣速度快，把阿秀送到了村口。

　　她抬起眼睛，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把门口打湿。

　　“你、你杀了人，没关系吗？待有一日他找到心上人，想离开了，她随时再送他去想去的地方。

　　宋隗山兴奋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动作却久久未动，另外两个弟子刚感到疑惑，就见宋隗山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血线。”他说，“冷静下来。

　　宋隗山有一瞬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得有种危机感，但他的动作只犹豫了一瞬，色念熏心，他舔了舔唇，上前扯开了卞翎玉的腰带。”

　　阿秀也悄悄喜欢过人，明白身份天壤之别下，会让人心生退却。凡人应当看不见她的红瞳。”阿秀笃定道，“你好好同他说，我知道，他是愿意的。”

　　阿秀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极了，她活了十八年，都远没有眼前的冲击大。”

　　师萝衣笑了笑：“没关系。”

　　阿秀看师萝衣走过来，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怕。此刻她心里却十分冷静，明白心魔还未第三次发作，她要先处理好宋隗山的死，还有安抚屋里的人。”

　　是师萝衣，又不像师萝衣。但想到一会儿自己提出来可能会被卞翎玉掐死，她就有些踌躇。

　　那么，她可不可以和卞翎玉商议，与自己假成亲呢？

　　不仅阿秀愣住，似乎卞翎玉都沉默了，盯着师萝衣看，没阻止她。

　　她定了定心，在心里想台词，还有怎么收拾烂摊子。

　　她抬手，想了想，先把脸上的血迹擦去，担心自己“杀人狂魔”的样子吓到了屋子里两个凡人。

　　把其他人杀光，少女走向了卞翎玉。

　　它有灵性得很，先前卞翎玉没让它出来，它就等在一旁偷窥。

　　师萝衣解开她的禁锢：“姑娘，这里不便久留，我先送你回家？

　　“师姐，不不，萝衣小姐饶命……”

　　师萝衣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记忆里的画面仿佛愈发鲜明，上辈子茴香破碎的身体还在眼前。

　　少女面无表情盯着他们，他们这才知道怕，争先恐后放开卞翎玉，噗通一声跪下。

　　血线越来越深，下一声雷声响起时，宋隗山的头颅落地，鲜血溅了两个弟子一脸。

　　少女垂着头，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她不夜山的裙子肆意飘飞。少女雪肤乌发，那张脸仿佛受上天的眷顾，美得不可方物。

　　而那个满眼猩红的少女也走到了他面前，她收起刀，在阿秀恐惧的目光下，她却并没有伤害卞翎玉，她弯下腰，冷着脸，认真给卞翎玉把衣襟系好，还愤愤打了个死结。她不会替卞翎玉说出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毕竟自己也没勇气将心意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