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他欲抽身离去，衣袍再度被拽住。他不会不知。

　　不知，叱炎他信了没有。

　　叱炎缓步上前。她只得装出柔弱之态，妄图寻求他的垂怜。整个回鹘王庭之中，除了可敦、她的长姐之外，必不会有人再知道她的真身。唇角溢着一滴血珠，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摇摇欲坠。为了说出这番话，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耻辱一般。

　　她究竟，对他怀着什么心思？”

　　闻言，她好似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他望着遍体鳞伤的她，胸膛中似深深憋了一口气，呼之不出。

　　她不就是想要摘下他的面具吗？

　　她扑了空，又重重倒在地上。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种感觉，就像细小微茫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他心头，在不知不觉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望了许久，最后，她缓缓回道：

　　“因为我，爱慕殿下。他看得真切, 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怀疑着她所说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些确实曾发生过的事件来。

　　如此，她尚能在此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他渴求那个答案。

　　叱炎拜别了掖擎可汗，离开王帐的时候，掌心已渐渐擒出了微汗。

　　哪怕用面具交换，那又如何？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探她的真心，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说的爱慕是否为真。

　　明明是情意绵绵的话语，在她嘴中说出，却是满口的倔强与刚强。帐外更是有轮班的重兵把守。”

　　无论如何，他无法从大可汗手中强行抢人，只得接收他刻意的安排，扣她为王庭质子。

　　胡女大多奔放，每每参加宴席, 也常有不知轻重的会投怀送抱。

　　传闻他一身武艺, 是靠禁欲多年得来的。”

　　叱炎立在那里，如临深渊。

　　许是怕她逃跑，她的手脚皆被层层的镣铐锁住。”

契机

　　四下顿时无声, 寂静得落针可闻。她未曾付诸真心，又有何理由硬要他人真心相待呢？

　　半日的严刑拷打之下，她都不曾说出自己的身份。

　　叱炎狠狠松开掐红了她下颚的手，几近残酷地冷声道：

　　“荒谬至极。

　　她朝他伸出手去，残破的衣袖滑落，一截渗着乌血的细弱手腕从中露出。白玉无瑕的一张脸，坠在眼角的那颗泪痣，一如梦中那般灼心。

　　帐内, 那女子血漫白衣, 包裹着的娇小身躯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看起来极其狼狈，口中所念之词, 却是语惊四座。又存了几分真心？

　　在场之人连同几个牙兵听清了回答，呼吸瞬时窒住了一般。

　　他回眸，那女子正紧紧抓着他泻下的一角，指间的骨节因用力已泛着青白。

　　见她垂首，不再看他，亦没有回应，叱炎一把捏住她低到地面的下颚，强迫她重新看着自己，正视自己。从此王庭的女子见了他, 便会作鸟兽散。

　　回鹘王庭，这位盛名在外的玄王，大可汗常常以族中美人相赏赐, 他一向是婉拒不受。

　　她对他，只余失望，并无怨怼。

　　力道极轻，却仿佛已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

　　最后，她拽住了他玄色衣袍的边角，紧捏着那一角蜡染的异兽暗纹。

　　他突然觉得此生，从未有过一刻，比听到她说“她爱慕他”之时，更加想要摘下面具，想要破开这层束缚，换得她的真心。

　　届时，他必定要问个清楚。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似是没有一丝情绪，问道：

　　“说，为何要留在本王身边？”

　　她似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失了力一般倒伏于地，不再挣扎。她明明是在表露着爱慕之情, 却和曾经那些围绕着他求欢的胡姬神色全然不同。桩桩件件，请殿下明鉴。只见她重重咽了一口气，道：

　　“殿下助我逃过陇右军追捕，我感激不尽；殿下在肃州千里营救，我已动情心；鹿茸大会，殿下为我而战为我负伤，我对殿下，已是情根深种。妄图通过她刻意点出的三桩共同经历之事，为了让他有所动容。她和他，都得忍耐。

　　她不得已。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叱炎微微一怔。

　　叱炎眉眼极冷，如凝着霜雪一般，沉声对掖擎可汗道：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待他得胜取了河漠部，再回王庭救出她。

　　他无法言说，无法体会，更无法探得她目光背后的深意，只是顿感烦躁异常。

　　叱炎垂首，俯下身去，一把扯开被她揉皱了的袍角。

　　想要知道，她故意留在他身边为俘，为他在肃州城舍命献舞，为他吸出伤口处致命的勾刃，为他向崔焕之求解药，为他牺牲名节卧于他榻中……

　　这一切的一切，可全是真心？

　　依他所见, 她泫然欲泪的目光中, 除了炙烈, 还有万分悲切。在大可汗的逼视下，他不曾回头望一眼那仍是匍匐在地的女子，凛下目光，朝军营走去。

　　***

　　辰霜没有被带回地牢，而是被押至了一处离牙帐极其偏远的毡帐。

　　而叱炎，竟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帐子，并未向大可汗开口求情要她，只说要之后再审她。”

　　“是以，我断不会加害殿下。

　　计划落空，她再度被囚禁，只得自寻生路。

　　辰霜长叹一口气。

　　她所列举的件件往事，明明白白，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堕幻梦。

　　她是在求他救她，却一口不曾用求饶的语气，极其清醒，极其理智。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究竟有何阴谋？

　　此时，并不是救她的最好时机。

　　众人屏息以观, 转而望向面具森然的玄王。

　　但他坚信，待他回来，一切都会明了。

　　她凝视他的眸光穿云破雾，仿佛穿透了他的面具，直视他那张尘封已久的脸。

　　只是此时此刻, 眸光交汇间, 这种悲切愈发浓烈，像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大唐使臣一早已出了回鹘王庭，长姐不知在何处必不能立即赶来救他。当时她独身在王帐，别无选择，只有在场的叱炎这一棵大树可栖身。

　　而这个被大可汗扣下的女囚，竟敢说她爱慕玄王殿下。她所作所为，并未有损他一分一毫的颜面。

　　她方才所言的情根深种，是真情实意，还是脱身之计。

　　她望着由于戴着沉重镣铐而不断发颤的双腕，忆起了她当时在王帐之中口不择言的告白。但当她在王帐中看到那个被割喉的陇右军将士尸体之时，她便明白过来：掖擎可汗和叱炎必是已通过此人，审得了她陇右军军师的身份。纤纤十指顺着衣角攀了上来，又拉了拉，借着牵引的力扶起身来。曾有王族娇女故意跌进他怀中扭着小腰乱舞逞娇, 而玄王面不改色地拔出重剑，作势砍杀。

　　所幸的是，只有崔焕之身边的几个亲卫知晓她的公主身份，寻常的高阶将士只知她为军师，并不知她底细。

　　若是她到时不肯说……

　　他突然想到她昨夜那句言辞恳切的“以真容换真心”。同样的目光，他每每与她相对时, 总能察觉到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