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如栗山,冷酷如栗山,在雪青这部片里,也有那么一些时刻是游走在这个陷阱边缘的。偶尔出神,想的都是这场戏当初是如何拍的,忆起旧事,脸上浮现温柔而会心的笑意。
把栗山从流俗边缘拽回来的,是应隐的表演。她抬起脸时,很小声的,像是控诉也像是嘟囔:“……听不了这个!应隐刚想否认,便听商邵意有所指地问:“晚上回去补上?我是认真的。”
“担心你。
“没有。
她每每这样的时候,就是觉得窘迫的时候,这是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商邵就看穿的事。
在经久不息的谢幕掌声中,商邵跟着全剧院的人一同起身,将暗红色的西服口袋巾抽出,盖在了掌心。”
应隐从鼻腔里呜咽一声,蹭着他脖子摇一摇头。
商邵果然在里面。
在最后一波掌声中,大厅灯光暗下,巨大的荧幕亮了起来。过了两秒,又转身回去,像掏废品的大婶一样,把自己的诊断书掏了回来。
也会心梗。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中文互联网上有了第一批影评。”
商邵静了片刻,说话声带着胸腔的共振,直送到应隐心底——
“无与伦比,我的影后。早知道她好,有天赋,但在这个角色上脱胎换骨,是一个演员遇到了命定的角色。但栗山一直要掉不掉,快掉时,离奇地又给拽回来了。
首映结束是记者招待会,这之后是after party,各大媒体、发行商和海内外的业内都在受邀行列。
她在海外还没有那么大的星光,履历尚浅,意大利的观众在晚饭间听着报道,冷不丁抬头时,其余一概不知,只记住了这张中国面孔美得过分。商邵压下了应隐的脸,极细微地勾了勾唇:“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声浪如潮水,涌过半环形的阶梯,涌过他衣冠楚楚的周身,自明亮起来的灯辉和红色帷幕下,涌向舞台,涌向一身轻盈青色的应隐。气喘几秒平复呼吸,她推开今晚专属于她的休息室的门。康叔想必是花了些心思的,否则位置不会这么居中正好。
太好看。聊的都是套话,比如再次来到威尼斯感受如何,对电影节有什么展望。从这声浪中,观众似乎已经看到了灼热的白昼,嗅到混合着尾气味的尘土。”
商邵气息带笑,注视着她,目光温沉:“我没有那么脆弱,也不至于那么没有欣赏水平。
他谢绝了主办方的好意和缇文的安排,让康叔代为购票入场。”应隐捉住他手,贴到自己脸上,阴阳怪气的挺可爱:“上次你只看了一半,在书房里写那么久的字。粗糙地想,这事就跟拍电影一样,有时候大费周章,其实只感动了自己。
这座历史悠久、拥有一千零三十二个座位的的Sala Grande大厅此刻座无虚席,灯光庄重地昏暗下来,随着主创登场,交谈的嗡嗡声很快回落,取而代之的是不约而同的掌声。又没有家那么亲切,mestre太远,住宿太贵,早上坐错了公交船,起个大早的辛苦都泡汤。
自我感动是个陷阱,尤其是对于男性电影人来说。”
应隐的纱裙层层叠叠,此刻都拢作一团,堆在两人之间。
商邵牵住了她的一双手:“这是你的时刻,独一无二,我不应该霸占。”
应隐趴伏到他怀里,脸枕着他的胸膛:“那你现在说。应隐回得一如既往的得体。
这是商邵第一次从头至尾、完完整整地看这部片子。
一个半小时后。他蓦然懂了,沉了气息,凑到她耳边:“好,我知道了,是怪我平时情话说少了。
“这么难看啊,都看困了?
商邵直到先前一秒都还在通电话讲公事,掌声如浪涌,对面的合作伙伴听到了,率先笑,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不该打扰邵董您看电影了。
中国南方工业城市,车水马龙声里先于画面出现。结束了记者招待会,她迫不及待,高跟鞋自漫长的通道里由缓至急,又由急促顿住。
不能抽烟的男人。”
·
在便捷的通讯面前,首映口碑炸裂的消息无时差地返回国内。”
又给一些海外粉丝签了名后,应隐回到红毯上,与剧组主创一起接受了电视台的简短采访。”
应隐死活说不出个“怎么”,只好更紧地合腰抱他,将脸埋进他颈窝:“不怎么,不怎么……”
商邵被她弄得无所适从且哭笑不得,一双手掌贴住她肩背,偏垂过脸问:“你觉得我心不诚?又看了半晌,一鼓作气地撕了,厚厚的一沓雪花片,尽数扬在了垃圾桶弥漫着烂水果味的洞口。
好了,这就是关于雪青这部片唯一的缺点和批评,接下来全是好话。
想到除夕,想到她在片场的危险时刻。应该说,不管镜头还是结局,着眼点都不是救风尘,自始至终,亮点都在于尹雪青这个角色。”应隐呼吸还有点急,“而且我是很努力跑回来的。故事芯子其实很简单,不剧透,但也不是能猜到的救风尘的故事。这次不像《天经地义》点映,前来观影的都着正装或晚礼服,他置身期间,虽仍矜贵,倒也不再那么格格不入。跑威尼斯今年是第十二年了,这份差事在别人眼里是美差,公费旅游,但年年来,很难说是旅游还是回家。听到开门和脚步声,他也没睁眼,直到应隐投到他怀里。
他的掌心布满薄汗。抚平,在掌心抚平,嘴角撇了又撇。”
商邵勾了勾唇,寒暄数句挂断,将手机调至免打扰模式。那翠青在灯光下很鲜灵。头被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支着,眼眸垂阖,看上去形意懒散,黑色西服扔在一旁,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养神。”
根本就不少!他们看到女主角穿翠青色,正贴片名,有点题雅意。”
“可是你看完都没有找我。”
商邵笑了笑,自相矛盾地问:“好,那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对于一部有野心的电影来说,参加海外电影节着实是一项不费的开资,庞大团队的行宿、置装、车马费、红毯、宴请,百万美元轻飘落水,而对于志在以威尼斯为前哨站,一路深入杀进北美颁奖季的电影来说,这只是刚刚开始。也会心梗。
只好坐在沙发上,指尖掐着烟管。这里没有书房也没有毛笔,我怕你连夜上飞机走了。
有媒体记者就地用手机写下长评:
【雪青首映完,我们几个老记者站一起抽烟,都默默。”
“一点都不慢,才二十分钟。尹雪青从医院出来,把检查报告揉作一团,投进道边的垃圾桶中。”应隐故意说,一膝跪在他腿间。
不似当时看黎美坚时,为她看沈籍的眼神而嫉妒,而爆发难以言喻的痛心和危机感。
应隐还不知道缇文的打算和商檠业的赞助,一直把冲奥斯卡当笑谈。”
她指的是微信。上一次在游艇上,他中途来,结束前走,狠狠抽了一支烟后,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练了一晚上的字。
他看着故事,流淌的影像,动人的呼吸,跟周围所有观众一样,蹙眉屏息。
很奇怪,这一次,从一开始便认真地看,他不再把屏幕上这个女人和应隐联系起来。”
应隐心里那把琴被这最后的四个字铮得厉害,抿住唇,一阵热度从身体里噌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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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红毯结束,剧组在艺术总监达福的介绍下走上舞台。”
商邵一时半会没懂她,展颜笑起,无辜地问:“怎么?
商邵这时候才睁开眼眸,微凉的手指贴在她光洁的后背上,另一手在她唇角抚了抚。
她鞠躬致意,随着一起轻轻鼓掌,眼中热意和微笑是同等的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