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凉州这个伤心地。”他顿了顿,忍不住道,“你舍得走?
模糊不清的眼帘中,出现了司徒陵关切的面容。
他的眼前是城外的山河旷野,再远就是回鹘;他的身后,是大唐的凉州和沃原千里,直到长安。
她抬手,看到了指间有一缕乌黑的断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待她起身再追了出去,男人的身影已跨过牢门,渐渐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雾中。
有那么一刻,她只想一走了之,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他面前,引他想起伤痛的过往。司徒陵借着他的臂力,终于爬上了楼顶。况且,在这个死局中,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自责了。
否则一旦三支军在凉州城内起了冲突,死伤怕是更加惨烈。
帛罗坐在榻沿,伸手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汗,问道:
“这是谁的头发?你知道的,我那几个叔伯,心眼真的多极了,要制住他们,也是件难事。她半身浸没在雨水中膝行着,终于在浑浊的水面上找到了这缕断发。
下一瞬,刀光闪过,耳边“嘶——”地一声。
此时,她从榻上探出身去一看,庭院中面生的士兵已全数撤去,府门大开着,街口的喧嚣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畔。我与他,横着世仇,亏欠太多,已是覆水难收。酒酣正浓,衣衽散落,襟口敞开,露出半片精赤的浅蜜色胸膛。
司徒陵拎着一坛酒来到了凉州城楼。”
二人见她舒怀,各自暗暗轻舒一口气,纷纷说道:
“清河你骑术精湛,丝毫不逊草原儿女。
帛罗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急忙掩饰道:
“噢,没什么。”
清河拈着掌中断发,垂下了眼眸。”
见她摇了摇头,神容惨淡,司徒陵叹息道:
“现下,陇右崔氏也已安然无恙,你该宽心养病了。酒水从他唇角漏下来,流过已覆满胡茬的下颔,淌入滚动的喉咙。还有,我们河漠的草原儿郎,都很俊!她能感到紧贴肌肤的剑身分明带着颤意,亲眼见他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直至全然黯淡无色。”帛罗捻着长辫道,“自从你从回鹘回来,我一直想来找你。男人递了手给他。
帛罗见她愁眉不展,拽着她的袖口提议道:
“清河,你要不随我回河漠部吧?”帛罗歪了歪头,碧眸晶亮,笑意昭然。”清河目光柔和下来,落在帛罗已浑圆的腹部,轻声问道,“你也快到日子了吧?有人曾见他独自在城墙上吹风饮酒,喝到夜半才会醉醺醺地回到都督府。哈哈哈哈……”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漠南纵马长歌,那里雪山脚下,天高云阔,美极了!
清河见她欢快,也难得地开怀一笑,拱手道:
“郡主的河漠精兵,和陇右军一道,守了峒关数月,因此,祁郸人也只敢在远处盘桓,不敢来犯。我想,远离凉州,相忘于江湖,已是最好的结局。手指动了动,掌中似有流水滑过。
“清河!”她眸光闪动,语调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之意,道,“在此之前,清河你好好休养,待我事成,就带你回草原,可好?莫说军师,为郡主做个马倌也乐意至极。
可心底仿佛仍有那么一丝阴燃的希冀,晦暗的幽火,难消难灭。
男人黑沉的双眸中,隐隐的几点清光,倏忽间滑落颊侧,了无踪影。”清河蹙眉,她听出来帛罗所言之事似乎非同小可,不解地问道。”
清河闻言,终于有一丝欣慰之情,道:
“我应尽之事,至少达成了一桩。说得大逆不道一些,圣上的雷霆手段,早在司徒家覆灭之时,我就已领教过了。”清河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他本就恨我,再多恨我几分又有何妨?”她哽咽道。幸好你未动手。
司徒陵敛衽上了城楼,一抬头,果然在楼顶最高处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
她凝在喉间的呼吸化作呜咽之声,失力跪倒在地牢的水泊中,溅得水花四起。”
“事成?司徒陵待人走后,迟疑着问道:
“清河,你真的要离开凉州,还只是随口一提?只是河漠的一些政事。
“不可。
一切如常。
“草原广袤,自由天地,令人心胸开阔,确是个好去处。就权当,幻梦一场罢。
面前出现了一只手。”那个声音坚持不懈地唤着她的名。”清河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抚她颊边玲珑的几绺发辫,轻浅地笑道。”
清河敛眸。
把之前种种,通通埋在心底。这里,不值得你留下了。
“若是能死在你手中,我此生无憾。”
司徒陵锁眉,目中凝着一丝痛意,沉声道:
“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他从养宁远处得知,说少帅这几日屏退了亲卫,白日里忙完军事便没了踪影,谁也不见。
彼时,她扬着下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执剑的男人。
“等我当了女可汗,可请你做我军师?”他犹疑再三,还是问道,“清河,你何必要将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如此伤人伤己呢?
看到了来人,白袍将军并未言语,只是顾自抱着一坛酒豪饮。
这一回,不是幻梦。他蹙着眉,抿紧唇,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清河,你终于醒了。河西萧氏重权在握,帝王所不容,本就死局已定,没有你这颗棋子,还会有其他棋子。
“清河,你可吓死我了。她只是想,让他来成全她。
结发夫妻,割发断情。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
帛罗抚着肚皮,眉目恬静,道:
“嗯,还有两个月。
清河将断发捻起,收入怀中藏好,望向司徒陵。
人生际遇,身份骤变,天翻地覆。你要成什么事?是我当年,为了出宫,为了自由,背弃了他的情意。在二人沉默对视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下坠。
之前,他为了封锁消息,对陇右军动手不让她知晓,派兵将她的府邸守得死死的。”
她摇了摇头,阖上双眸,幽声道:
“不舍得也得舍得。你也只是被皇权利用的棋子罢了。”
片刻后,帛罗怀着身子,说笑累了,被侍女扶着出门。”
“早知如此,我就该出兵帮陇右军的。”清河知晓,河漠部骑兵与陇右军战士一道守城数月,情谊深厚,此次在外围剿一支突袭的祁郸人,才未来得及赶回凉州相援。
直至此刻,她的颈侧似是仍有凉意,那柄她熟悉万分的长剑仿佛还抵着她的喉,迟迟未动。
日日如此。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日阴暗无比的地牢里。这是河西与陇右的争夺,河漠部不该卷入其中,徒增伤亡。
她话已至此,毫无求生意志。一次也没有回头。
雕花镂榻,薄衾锦被,蘅芜熏香。谁知你府门被重兵看守,谁都进不来,就像囚禁你似的。
他对陇右军放手了,对她也放手了。”帛罗双手绞着皮鞭,恨恨道。
整个人看起来放浪又落拓。这马倌,自然也当得!”是帛罗的声音。你昏睡中都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司徒陵背身而立,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要问何事,对她道:
“长风已经释了崔焕之,剩余的陇右军不日便会整军回廓州了。
……
暮色渐晚,天光阴霾。
司徒陵将带来的酒坛放上楼顶,独臂一撑,费了点力气,第一次没能跳上楼顶的长檐,面色有些许尴尬。”
“我们帛罗,是要做草原上的女可汗的,对付几个叔伯,小试牛刀,自然不在话下。
清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四肢绵浮,她挣扎着起身,从榻上坐了起来。
高处风大,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背后未束的墨发被大风扬起,看起来有些凌乱。
她从未奢望过他的原谅。
司徒陵看她面如死灰,几欲落泪,生怕越说她越难过,不利于她魇症痊愈,便不再多言,最后长叹了一声,告退离去。”
清河将那缕断发紧紧攥在手心,柔软的发丝在掌中泻下,如同只手握不住的逝水。
清河眼神涣散,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人影并未消失。只是割去了她鬓边的一缕长发。他没一剑杀了我,已是念了旧情了。
他在与她恩断义绝。他这一生横亘在中间,一步跨入了大唐,还有一步仍留在回鹘。”
“若非如此,他怎会放过陇右军和崔焕之?
他没有下手杀她。”
她目光缓移,他身旁还有个紫衣女子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