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日,辰霜坐立难安,入夜难眠。但你要记着,你得活下去,才有机会猜中,你的凉州才有一线生机,”
她见他抽身离去,在榻上匍匐着向他爬去,苟延残喘一般,死死拽着他玄色的袍边,又问了一遍:
“你已让祁郸借道了甘州,祁郸是不是已在攻打峒关了?
她深知,他是防她再偷跑的。
零散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闪现。
久之,叱炎望着她少见的温顺,终是忍不住将她揽坐在怀中。
他不知已暗中站了多久,身姿高阔,巍峨如山,岿然不动。”
他正欲离去,却又被叫住。
叱炎的声音有那么一丝疲倦,接着道:
“待我攻下峒关,凉州便如探囊取物。那么接下来……
辰霜拉住收药欲走的巫医,低声问道:
“你可知,玄军拔营去往何地?
辰霜幽幽道:
“是因为我那日为了凉州之事离你而去,才让你如此愤恨我,连带着愤恨凉州?”
叱炎一怔,心下却在大笑,随即转身掀帐离去。”
“只可惜,我的真心,竟被你践踏至此。
辰霜不由自主从榻上扶起身来。继续猜。大掌一滞,没有挣脱,任由她双手握着。
她摇了摇头,沉下声音道:
“若不是你一早就在谋划,又为何会如此清楚峒关和凉州的地形和军防?
有意无意地,她只能常常软磨硬泡,向来的巫医的探听一些消息。无风的夜晚,他玄色的衣袍都贴身静止下来。”
“不错。
见她惊动,那道黑影沿着榻走了过来,坐在她侧边。”
叱炎见她是不问出个所以然便不会安心休养了,惜字如金地淡淡回她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原来,竟是她错怪了他么?
辰霜被他抚弄着,心下黯然。”
叱炎微微一怔。”他言辞笃定,“哪怕要打到长安,将皇宫里的御医请来,我都会治好你的伤。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她直接问出了口:
“你何时攻城?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城池,到底有何玄机,令他和她都如此沉迷。他有些粗糙的下颚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髻,柔声问道:
“听巫医说,你的腿仍是不能行走么?……”辰霜只觉脑中一道惊雷劈裂。
“为何?”
辰霜捂住膝盖,皱眉轻声道:
“昼夜酸痛,仍是行动不便,似是还没好全。”
“明日。”
感到他掌中的小手渐渐抽走了,失望了一般。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紧紧抓住那双粗砺的大掌。
黑暗中,她的意识逐渐朦胧,昏睡过去。殿下今日已出兵从后方突袭祁郸军,预计最快明日就要拔营了。”
巫医上前隔着一层衾被推骨,疑惑道:
“半月了,看骨相已长得差不多了。她摊开手掌,让斑驳的光从她指缝间泻下。
峒关,最快明日他就要收割峒关了。你们要做什么?
而是因为,凉州本就是他的,他必须要夺回来守住。”
她点了点头,故意叹了口气道:
“若是一辈子好不了了,怕是要成废人了。”叱炎心中一直以来都有一股强劲的感觉。”叱炎冷笑一声,他垂下头,侧脸靠过去贴她的侧脸,低低道:“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真相。”
辰霜失笑。
于是,她欺身向前,扶住他的双臂,厉声质问道:
“你和祁郸达成了什么交易?辰霜径直问道:
“外头,可是战况有异?如今,我偏要取那凉州又何妨?
而困守峒关的陇右军,方尽力数场祁郸军的攻城之战,且不论后方辎重供给是否充裕,再逢叱炎麾下重装骑兵的迅猛攻势,不知是否能挺得住?兵贵神速,不给守关的陇右军一丝喘息的机会。”
辰霜一震,顷刻间似有意识回笼。为何仍是如此?”
“不会的。
他要夺取凉州,不仅是为了大可汗所下的军令。
一连数日在帐中,她亦见不到叱炎,也见不到任何人,只是有巫医每日前来照料她坠马所受之伤。”他顺势将她平卧在榻上,蜷曲的手指一勾她的鼻尖,看她愣住,笑道,“你不是很会猜我的心思吗?
绝无可能。
祁郸战败,已是如丧家之犬,叱炎此去截杀,定是势如破竹,收入祁郸余军为俘,士气必然大增。”
巫医替她将换下的膏药收走,缓缓道:
“姑娘,祁郸已围兵峒关数日,峒关铜墙铁壁一块,他们毫无进展,粮草耗尽,军心已散,即将收兵。
他们所在的,是行军军帐,并非毡帐。
辰霜叹了一口气,回身之际,却见巫医今日已来到帐外,她疾步回去榻上平卧,装作从未下榻的模样。
“凉州,我志在必得。
峒关已被陇右军守住了?”
难道,只是因为她心爱凉州吗?他急忙抬手回握住她,他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插-入,十指又紧紧相扣。他没有带她回到回鹘王庭,他仍在外打仗。她回想起,她还在铁笼关着的时候,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好几个祁郸人出入在他的中军帐中。”他叹了口气,语带嘲讽,道,“在与你成婚前,为了你,为了对你许下的誓言,我连夜将舆图赶制而成,只为向大可汗以此请辞,请他另请良将,而我一人,永不犯凉州。
甚至在他行军离峒关和凉州越来越近之时,这种熟悉之感就越来越热烈,心潮随之起伏不断。
这一日,她觉得身子好些,偶尔咳血的次数也减少,周身伤口已近痊愈,膝盖亦可以自如地行动了。他的一只手被她握住,另一只手又从她腰侧伸出来,轻轻摩挲着她微热的脸颊,爱不释手一般的疼惜。
想到此处,她猛然抬首四顾。你不是陇右军师么,不是足智多谋么?”
“当夜,你示予我的那幅凉州舆图,是我所写所画没错。
明日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她侧卧在榻上,没有点烛,使得帐外静谧的夜色由点及面将她笼罩起来。
他所愿,向来只有她而已。正是如此!
那凉州舆图上每一处详尽的细节,她只粗粗扫了一眼,都已脊背发凉,恐惧万分。她震惊之余,睁大眼睛望着眼前冷笑着看她的男人,彻寒的目光似是要将她的心一寸寸剜尽。她缓缓睁开眼,迷蒙的眼帘中,似是有一道墨黑的身影,立在榻边。就因为她当初为了凉州离他而去甚至差点要杀了他吗?
沉默就是回答了。因为,连她都不甚明晰的地标,都被他事无巨细地一一画出。”他面带歉意,欲言又止,最后拜道,“姑娘待我回去,再研习一番接骨医术。她望着外头的天色从日头高照再到晚霞满天,再到漆黑一片。
骄阳似火,天色明媚,曜日的光线从帐布透进来。”
叱炎感受到她架在臂上强势的力量,面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挑眉道:
“这就对了。若无主子的允准,他定不敢以项上人头作保,透露于她分毫。
叱炎之前已命人撤去了她四肢的铁链,也没有再将她关在牢笼中,唯独她所在军帐周围皆有重兵把守。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巫医他心如明镜。
战速竟如此之快吗?
巫医神色有些匆忙,比平日早到了几个时辰,他躬身道:
“姑娘今日腿脚可好些了?更无可能是他一朝一夕之作。
***
辰霜在病榻上缠绵了数日。你若是喜欢凉州,我与你一道定居在城中便可。
但,她必须掩盖她病好的实情。城内千万的陇右军和无辜百姓怎么办?”
袍边一松,她已坐回到了榻上,望着他的双目空洞麻木,两行清河滚落,哽咽道:
“殿下,好计谋……咳咳……”
只消半刻,她兀然抬首,明眸熠熠,朱唇如血,一字一字道:
“但我,必不会让你如愿!”他的声音锐利了起来,鼻息很急,呼出的热气也愈发强劲,在她耳边不断回绕着:
“违誓的罪名既然已被你安上,那我便不能白白背罪。
她若是就这样死了,凉州怎么办?
虽然双脚碰到实地还是有一丝小小的刺痛,但她终于能下榻行走了。”
巫医闻此言,低下头默默不语了。巫医大人不妨直言。
也对。不让她走。
后来,她才慢慢知晓,巫医所能告之于她的,皆是受意于他主子叱炎。”
辰霜微微一怔。
可,这怎么可能?”沉默良久的她缓缓开口道,“为何,非得是凉州?我就要攻打凉州,还要屠城,你不想尽办法与我抗衡斗争,却要寻死?她从他口中所知的,不过是叱炎想要她知道的罢了。
但叱炎究竟有何意图,她不得而知。鹬蚌相争,渔翁已前去杀了鹬,接下来就要去取蚌中之珠了。”
“叱炎!这个道理,你可懂么?
帐外影绰有人巡逻,却比平日安静了些许。
巫医所行所言,张弛有度,时不时确实会透露一些战况于她。她感到鬓边的碎发被撩开,有一双手抚过她退了烧的额头。
经年来他脑中似是而非的记忆以及荒诞不经的梦,似乎都与这座城息息相关。”他答得干净利落,没有推诿掩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思难定,又从连番的噩梦中醒了过来。但,这本是我交给大可汗的收关卸任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