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洗清了鹿采女身上的冤屈，整顿了后宫中的风气，荔知因功擢升为正五品宫正，而原本的马宫正和刘司正，则因为拈轻怕重，无所作为，被一道口谕抄去家产，放逐出宫。

　　春梅向荔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荔宫正，美人知道你在外边等候，让你进去说话。”鹿窈轻声道，“后来，当马宫正板着脸命人鞭挞我的时候，我开始愤怒。

　　她迈不进去，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鹿窈。

　　鹿窈抬起头，看着荔知露出明媚的笑容：“荔姊姊，原来，说一些好话，皇上就会这样开心。”荔知问。

　　“在怡贵妃的宫人撕扯着我的头发，逼我跪在地上向贵妃行礼的时候，我只是伤心和害怕。

　　春梅将荔知送到绛雪宫门口。”

　　“你捏造口供，让我怀疑到春兰身上，为了什么？

　　“……为什么？”鹿窈笑着说。

　　即便进了深宫，她也还在梦中，期望着有一日梦醒，她还能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鹿窈没有立即开口。

　　“要不是我……”

　　鹿窈紧紧握住她的手，拦住了她的话。那些受到精心呵护的娇嫩草花，在寒冬中依然盛放着美丽。

　　“宫正司事务繁多，奴婢初上任还没有理清，直至今日才有机会向娘娘请安……”

　　“荔姊姊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若不是荔姊姊，我早就没命了，又怎么会有今日？

　　春兰懂了。

　　看见荔知走近，她露出惊喜的笑容，主动向她伸出了手。”

　　荔知缓缓道：“静兰阁一年前经过翻修，你和春兰的房间之间是三寸土墙，别说是削东西的细小声音了，就是拖动桌椅，也传不到你的房间里去。”她说，“在这吃人的后宫，光靠躲在屋里不见人，是活不下去的。”

　　荔知走出侧殿的时候，空中悬着一轮敷衍而冷淡的红日。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鹿窈的宫女春梅走了出来。”鹿窈紧紧握着荔知冰冷的手，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像呢喃一般轻声道，“只要我不是一个人……我就什么都不怕。

　　鹿窈看上去伤已经大好。

　　无数宫人排着队等着拍她马屁。

　　“荔宫正，算上今年，奴婢在宫中已经待了十一年了。

　　她的眼线，遍布后宫。”

　　“关起来，派人好生看着。

　　她说不出漂亮话，也不配说漂亮话。

　　鹿窈初入宫廷，惹怒龙颜遭到弃置。

　　苟延残喘的夕阳灌满整个院落。

　　梦醒了，她却还在这里。”

　　好一会的时间，春梅没有说话。

　　而她的一番插手，将鹿窈推上风头浪尖。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半躺在罗汉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食桌上一盘玛瑙般剔透的紫葡萄。

　　巫蛊一案水落石出。

　　荔知的胸口像被猫抓一样，她几乎忍不住要把鹿窈入宫的真相告知给她。”

　　荔知回答不了她的问题。”鹿窈笑道，“我要和阿爹阿娘去信，告诉他们，我长大了……他们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荔知不由地伸手握住，春梅主动拿来鼓墩让她坐下。只要像讨好祖母那样，事事顺着皇上，偶尔撒娇放痴，就可以得到圣宠。”荔知说。”荔知沉下脸。

　　“你为什么要做假证？春梅略带不解地看着她。

　　她原本在父母膝下，受尽疼爱。

　　“你……娘娘还好么？

　　对鹿窈来说，一张圣旨，改变了她的一生。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站到了绛雪宫外。

　　荔知如今登上宫正之位，多得是和她打小报告的人。片刻后，她绝望地笑了两声，突然，爬起来向墙上撞去！

　　“然后，我终于明白。

　　“谢谢你……荔姊姊。

　　“昨夜，是我主动向皇上邀宠。

　　圈椅后边的太监眼疾手快，在春兰撞向墙壁的瞬间拉住了她。

　　春兰的身体软绵绵地落了下来，太监往她鼻尖一试，抬头说：“晕过去了。

　　“……宫正什么意思？”鹿窈说，“我只后悔没有早些明白，永远只是等待别人的拯救并不能解决问题。”

　　荔知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眼，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认真看着荔知：

　　“她只是一个奴婢呀，为什么连她都可以肆意欺负我？

　　“我比荔姐姐的位分还要大了。”春梅露出一抹苦笑，“奴婢的父母在乡下务农，当初想用三两银子将奴婢卖给一个驼背的瞎子，是宫中征召令的价钱更高，他们才改变主意，将奴婢送进宫来，好给弟弟换一房媳妇。

　　她的开朗，出乎了荔知的想象。

　　她转过身，和春梅四目相对。

　　她的心中并无喜悦。

　　荔知站住脚步，没有立即离开。”鹿窈说。

　　她除了像个牵线木偶那样，顺着鹿窈自我安慰的话动作，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冥冥之中，万事万物是否早已有注定好的命运？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中。一周后，便歇在了静兰阁。

　　听说马宫正出宫那日，望着宫门许久，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她抬起那双明亮异常，像随时都有水光闪耀的明眸，幽幽地看着窗外。

　　荔知想不通她努力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拯救鹿窈，还是害了鹿窈。

　　虽然是侧殿，但因为主位无人，所以就是实际上的绛雪宫主人。”

　　“我很好，你怎么这么迟才来看我？

　　窗外的天空，惨淡苍白，围困在四方的窗框之中。阿娘总是说阿爹忙了一辈子还是个芝麻小官，如今我有四品了，阿爹阿娘一定会为我骄傲的……你说对不对，荔姊姊？

　　“拦住她！”

　　鹿窈抬起光滑的真丝大袖，看着身上的绯色华服和食桌上冬日罕见的精致水果，意味深长道。”

　　荔知只能点头。”荔知怔住了，呆呆道。”

　　“我一点都不后悔。虽说地位在她之上的皇亲国戚还有许多，但作为宫人，荔知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走到了这一行列的顶端。从今以后，我会保护自己，保护姊姊。她怕一张口，自己就忍不住哽咽。”

　　“荔姊姊，我想活下去，我也不想再被打……”鹿窈低声道。皇帝体谅无辜受了委屈的鹿采女，数次前往静兰阁探望。

　　荔知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再次开口。

　　第二日，皇帝龙颜大悦，一跃四级，将鹿窈封为正四品美人，迁居绛雪宫，坐侧殿。同身边一脸愤恨不满的刘司正不同，马宫正一脸惆怅和惘然，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开了她耗尽青春的深宫。荔姊姊，我在宫中不认识别人，只有你对我好。”

　　“……”

　　荔知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如何迈着这沉重的双脚，走到鹿窈的床前。她曾以为男女之事离她还有很远，比起高中状元的邻家哥哥，她更喜欢为了赢得斗草，趴在草丛里弄成一个大花猫，或是和手帕交围着一碗清水，争论是谁从织女手上乞到了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