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邻燕军军营,荔慈恩率先下马,大步走到军营前。
去了草原的荔慈恩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是路途遥远不便还是……荔知每每想到此处,都会强行打断自己向着不好方向的猜测。这一礼,便由我用草原礼仪返还,感谢诸位的拔刀相助——”
说着,他揭开酒坛上的红布,也举起酒坛一饮而尽。
白沙城粮食告罄,仅剩的口粮被鸦休贵族霸占,城中百姓空望着城外等待秋收的稻田,腹中饥饿难耐,零星的□□已经在城中上演几回。
虽然帐中的燕人和部落人语言不通无法交谈,但军中之人本就豪爽,听不懂话也没什么,只要能喝,大家便能做个朋友。
前去迁移宝藏的谢兰胥还未回来,床榻另一边始终冰冷。”
谢兰胥拿来一张干的手巾,走到荔知身边坐下,仔细地擦拭她脸庞上的雨水。
这几日荔知也没闲着。
他们人高马大,桀骜不驯,但都围绕在荔慈恩身边,宛如护卫王女。
“这是怎么了?
她用被子蒙住脑袋,想要从雷雨声解脱中来。
“和你阿姊有关,对么?只不过到那时,城中不多多少百姓要死于饥饿,多少嗷嗷待哺的孩童,会被易子而食。随后举起酒坛,在荔知和谢兰胥面前一饮而尽,席间一片叫好,吉拉部落的人用力鼓掌。
前朝宝藏先转移了一部分,变现为军马提供给了圣子宫。
荔知发现她耳垂红红的,却当做没有发现小女儿的心思,笑而不语。
又一声惊雷打响,荔知再也忍受不住,胡乱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帐篷。”
荔知嘴唇苍白,被冷雨打湿的衣裳紧紧贴在她身上,带来一丝丝寒意。
荔慈恩用官话介绍他的时候, 说贵族少年名叫阿奢奇, 来自草原上除鸦休以外最为强大的一部吉拉,他的父亲, 是上一任吉拉首领。
站在大雨中被一遍遍冲刷,反而令她觉得窒息的心情稍缓。
五万?
谢兰胥立即命人在营中警鸣,所有将军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世界多么喧嚣。
万俟蠡上有聪慧的哥哥,下有机灵的弟弟,鲜少获得如此重任。远在关外的鸦休王部派了几次援军,都被谢兰胥率军击退。
荔知居中调配,作为办事人,悄悄留下了一笔油水。阿奢奇的母亲也是被他活活打死。
营中灯火通明,杯觥交错。涣散的瞳孔里依然滞留着生前的恐惧和悲伤。
再等下去,白沙城迟早不攻而破。
“报!我们却杀害了他唯一的儿子。”
斥候有紧急军报的时候,无须通报。我也逢凶化吉,成功说服了阿奢奇投靠大燕。
荔知靠在谢兰胥温暖的胸口,不知不觉镇定了下来。”谢兰胥说,“以前从未听你说过怕打雷。
“……你现在知道了。他向荔知和谢兰胥诉说此事时,一脸的骄傲。
此次军议,便是议是否要在近日对白沙城展开总攻。
“我们二人合力,世上再无难事。
荔象升孔武有力,有他在一旁保护,再加上荔慈恩本身的聪明才智,想来遇险也会转危为安才是。
“都是有惊无险。
她遥遥行礼,朗声道:
“民女荔慈恩,携兄长荔象升,不负殿下厚望,率草原十三部俯首称臣。
他将荔知放在榻上,吩咐帐外的小兵烧一桶水来。如果死后有魂灵……我们一定会下地狱吧。
“阿奢奇的父亲欺压族人,强占□□, 在部落里积怨已久。
正当这一回的军议就要落下帷幕时,一名神色慌张的斥候忽然闯进帐篷。只要有你相伴,地狱十八层的风景,我也不惧见识。
唯一能让她镇定的东西不在了,恐惧和惊惶趁虚而入,顺着血液流往四肢百骸。
头戴斗笠的谢兰胥雨夜归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荔知面前。
数月不见,荔慈恩的脸上褪去了青涩,一双乌黑的瞳孔明亮非凡,闪动着少女的婉丽和聪慧。
最后,他和荔知站上了瞭望塔,等候着这支神秘的骑军。
雨声,雷声,她的存在渺小到不值一提。
阿奢奇开口说话,荔慈恩在一旁翻译:
“听说你是恩的姐姐, 恩是我见过最聪明, 最坚强的女子, 她说你们中原女子, 以长姐为母,她母亲不在了,你一手将她带大——”
荔慈恩翻译了一半,似乎是觉得阿奢奇闭口张口都是她的名字,换上吉拉部落的语言小声呵斥了两声。”
111 ☪ 第 111 章 ◇
◎“想办法堵我的嘴。
谢兰胥自然重重谢过。
军营里有万俟假扮谢兰胥,不光白沙城内的敌军没发现,燕军营里的自己人也没发现。这样便能将百姓的牺牲,降低至最少。
忽然之间,龙眼的嘶鸣声打破了混沌的雨夜。”
“我没能阻止,事后还帮你隐瞒,自然同罪而处。”她忍不住问。
他皱眉看了一眼神情凄惶的荔知,皱起眉来,取下斗笠戴在她头上,然后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帐篷。
“雨这么大,小姐要去哪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即便荔知不断安慰自己,对荔慈恩的担心还是有增无减。大雨藏匿了她的存在,隐藏了她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事实。
雷声贯穿被子,无孔不入。
草原上的人,除了善骑射以外,喝起酒来个个都是高手, 哪怕是那佩戴狼牙饰品的贵族少年, 即便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也是一整坛酒放在桌上, 动辄便单手举起酒坛痛饮。
他推开荔知面前的酒盏,拿起一坛还未开封的美酒,对台下的阿奢奇说:
“我是荔知的未婚夫,也是荔慈恩的姐夫。”荔知说,“一想到我至今还未给她报仇,罪魁祸首仍逍遥法外,我就痛恨自己的无能……”
谢兰胥揽住她的肩膀,丝毫不在乎她身上的雨水会不会浸染到自己身上。
那空无一人的左半边榻上,好像时时闪现出一个人影。
谢兰胥迈进大帐,帐门落下后,隔绝了帐外的暴雨,就连雷鸣似乎也小了不少。
不攻而破,听起来倒是很好。
有了谢兰胥的支持,军议很快便通过了择日发动总攻的决策。
在他们身后,大批的草原部落族人骑着骏马,冲出密林。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趁白沙守军疲惫的时候,便展开总攻。
“后来呢?
一天夜里,她被雷声惊醒。
“你这一行,还真是惊心动魄。
谢兰胥的意思和荔知一样。”荔知感叹道。”◎
草原十三部携族人归降, 谢兰胥在营中设宴款待。”
全都是骑兵?
终于,敌我不明的骑军冲出了密林,打头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让荔知热泪盈眶!”
“每次雷雨夜,我总会想起她。
第二日,雷雨过后是一个艳阳天。帐外大雨瓢泼,雨声如雷,荔知朝外看去的时候,帐篷突然变得雪白,随后惊雷响起。
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
祭奠过玛瑙湖的亡灵后,荔知和谢兰胥连夜返回了军营。比起全部的前朝宝藏,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光这一毛,都足以买下京都最贵的酒楼回雪楼。十万?
每次一想到她临终前的遭遇,荔知就心痛难忍。
难道是趁虚而入的罗刹国吗?白沙城若继续困守,早晚会走到那一步。
荔知在军议上的态度,便是坚决的主攻党。
前往草原寻找十三部和谈的荔慈恩没有消息传回,荔知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们二人的平安。
冷雨,寒风,如绵软的银针,从天而降。
守在大帐外的两名小兵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追了上来。为了扮好谢兰胥,暴瘦了十五斤,从身形来看,跟谢兰胥完全无异。
在荔慈恩身边,除了荔象升,还有一名年纪相仿,部落打扮的少年,胸前戴着一串狼牙,似是部落中的贵族。我到访吉拉后, 阿奢奇的父亲拒绝效忠,还欲将我吊起来烧死——”
荔慈恩正在讲述她在草原上的游说经历, 这一段惊险的故事让荔知听得心里忽上忽下。
荔知刚要端起酒杯回敬阿奢奇,就被谢兰胥抢先。”荔慈恩笑道。
山林密布间,腾起的云烟不断朝大营移动。
谢慎从不死,她永远也无法走出那雷雨交加的一夜。
“如果我们死后能到一个地方,地狱又如何?
“他说,谢谢姊姊将我养得这样好。
双生子流出的血,浸染了她的一生。渐渐的,荔知听到了从大地传来的颤抖。
谢兰胥召开军议,听取斥候对白沙城的调查结果。
纵然是前朝也没有这么大的财力!
谢兰胥颀长瘦削,身上的肌肉却像豹子一般精壮,抱起荔知,轻而易举。”
谢兰胥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能去哪里。”
荔慈恩话音刚落,名叫阿奢奇的少年就提着酒坛走到了帐中央, 冲着高台上的荔知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他长驱直入,跪倒在谢兰胥等一众将军面前。”
“是我杀的,干你何事?阿奢奇不气不恼,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冲荔慈恩明晃晃地笑。
“阿奢奇起兵反抗父亲的统治成功, 原没有继承权的他, 被众族人推选成了新一任的吉拉首领。
这是多少人?反而令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她再也忍耐不住帐篷里的寂静,宛如那一夜般的寂静。还是回帐篷吧!
“西南方向二十里,有一支全都由骑兵组成的大军来袭!
对他来说,什么都大不过税收。这些事情,都是从前的史书上曾经发生过的。她躺在那里,到最后血流而尽都没有闭上双眼。”荔慈恩向荔知解释道。
宁愿血流而死,都耻于求助于他人帮助……阿姊死前最后那段时间,该有多绝望啊?
是荔慈恩和荔象升!全由骑兵组成,有如此兵力的会是谁?”
荔知充耳不闻,两个小兵也不敢上前拉扯,只能面面相觑。
昨夜的雨露仍有些许停留在草片之上颤抖。
荔知想要去抚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摸空了才后知后觉发现,手链早已不在她这里。”
荔知闭上眼,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