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的严刑拷打之下,她都不曾说出自己的身份。
那件他昨夜予她的素白胡裙之上,遍布淋漓血痕,雪白丝线崩裂开去,黏连在道道赤色的伤口间,触了他的目,惊动了他向来无波的心湖。你先出来再说。
而这个被大可汗扣下的女囚,竟敢说她爱慕玄王殿下。曾有王族娇女故意跌进他怀中扭着小腰乱舞逞娇, 而玄王面不改色地拔出重剑,作势砍杀。
届时,他必定要问个清楚。妄图通过她刻意点出的三桩共同经历之事,为了让他有所动容。
她究竟,对他怀着什么心思?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今日是汉人的启蛰节,可敦命我等特为牙帐的勇士们送上自制的羊奶茶,望勇士暖身过春。当时她独身在王帐,别无选择,只有在场的叱炎这一棵大树可栖身。
此时,并不是救她的最好时机。
哪怕用面具交换,那又如何?
那颗小石子,便是从那道缝隙里出来的。”是宴海身边的侍女,听着声音有些耳熟。
许是怕她逃跑,她的手脚皆被层层的镣铐锁住。你怎会在此?
叱炎拜别了掖擎可汗,离开王帐的时候,掌心已渐渐擒出了微汗。
辰霜心领神会,俯下身匍匐着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叱炎望着被拖着上来的女子,心被猛地揪了一下。他不会不知。
如此,她尚能在此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回鹘王庭,这位盛名在外的玄王,大可汗常常以族中美人相赏赐, 他一向是婉拒不受。只见她重重咽了一口气,道:
“殿下助我逃过陇右军追捕,我感激不尽;殿下在肃州千里营救,我已动情心;鹿茸大会,殿下为我而战为我负伤,我对殿下,已是情根深种。他看得真切, 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辰霜闻着四溢的香味,腹中饥肠辘辘,垂头间,一颗小石子飞入怀中。”
就在他欲抽身离去,衣袍再度被拽住。待他得胜取了河漠部,再回王庭救出她。
待她靠近,那道缝隙里突然闪现出一位黝黑少年的脸。
在场之人连同几个牙兵听清了回答,呼吸瞬时窒住了一般。为了说出这番话,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耻辱一般。
她所列举的件件往事,明明白白,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堕幻梦。
她警惕地起身,先是望了一眼帐外去领奶茶不见人影的守卫,疾步朝那处毡布走去。”辰霜惊道。
力道极轻,却仿佛已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
***
辰霜没有被带回地牢,而是被押至了一处离牙帐极其偏远的毡帐。
想要知道,她故意留在他身边为俘,为他在肃州城舍命献舞,为他吸出伤口处致命的勾刃,为他向崔焕之求解药,为他牺牲名节卧于他榻中……
这一切的一切,可全是真心?”
她似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失了力一般倒伏于地,不再挣扎。
先依了他,用那个汉女将他稳住又何妨?从此王庭的女子见了他, 便会作鸟兽散。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深墨色的革靴上。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探她的真心,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说的爱慕是否为真。
她骄傲的身躯此刻匍匐在地,每一步都行得极其吃力和卑微。
接着,她朝他缓缓仰起脸,犹如引颈待戮的羔羊。
她对他,只余失望,并无怨怼。
所幸的是,只有崔焕之身边的几个亲卫知晓她的公主身份,寻常的高阶将士只知她为军师,并不知她底细。
若是她到时不肯说……
他突然想到她昨夜那句言辞恳切的“以真容换真心”。唇角溢着一滴血珠,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摇摇欲坠。
她是在求他救她,却一口不曾用求饶的语气,极其清醒,极其理智。整个回鹘王庭之中,除了可敦、她的长姐之外,必不会有人再知道她的真身。
叱炎垂首,俯下身去,一把扯开被她揉皱了的袍角。
不觉已过了晌午,帐外传来一些人声,辰霜心念一动,不由撩起脚铐,蹑手蹑脚前去帐幔边侧耳倾听。
叱炎眉眼极冷,如凝着霜雪一般,沉声对掖擎可汗道: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
帐内, 那女子血漫白衣, 包裹着的娇小身躯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看起来极其狼狈,口中所念之词, 却是语惊四座。
不知,叱炎他信了没有。她明明是在表露着爱慕之情, 却和曾经那些围绕着他求欢的胡姬神色全然不同。
他渴求那个答案。这种感觉,就像细小微茫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他心头,在不知不觉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她注意到了他。
她已受了刑。
一身粗布胡服的少年将食指比在嘴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压低声音对她道:
“辰霜姐姐,我是来救你的。
众人屏息以观, 转而望向面具森然的玄王。
掖擎可汗挥了挥手,让手下的牙兵将那个女囚带了上来。
叱炎缓步上前。但当她在王帐中看到那个被割喉的陇右军将士尸体之时,她便明白过来:掖擎可汗和叱炎必是已通过此人,审得了她陇右军军师的身份。同样的目光,他每每与她相对时, 总能察觉到一丝端倪。
望了许久,最后,她缓缓回道:
“因为我,爱慕殿下。
传闻他一身武艺, 是靠禁欲多年得来的。他望着遍体鳞伤的她,胸膛中似深深憋了一口气,呼之不出。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他突然觉得此生,从未有过一刻,比听到她说“她爱慕他”之时,更加想要摘下面具,想要破开这层束缚,换得她的真心。”
“是以,我断不会加害殿下。
而叱炎,竟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帐子,并未向大可汗开口求情要她,只说要之后再审她。”
闻言,她好似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
叱炎狠狠松开掐红了她下颚的手,几近残酷地冷声道:
“荒谬至极。
她不就是想要摘下他的面具吗?
明明是情意绵绵的话语,在她嘴中说出,却是满口的倔强与刚强。
但他坚信,待他回来,一切都会明了。
她凝视他的眸光穿云破雾,仿佛穿透了他的面具,直视他那张尘封已久的脸。
二人出帐后,穆护拉着她往牙帐外跑去。毕竟这种机遇,千载难逢,稍纵即逝。”说着,他便用双手为她撑起了那小处脱离地面的毡布,缝隙因他的力度而变大了些许。又存了几分真心?
计划落空,她再度被囚禁,只得自寻生路。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似是没有一丝情绪,问道:
“说,为何要留在本王身边?
她望着由于戴着沉重镣铐而不断发颤的双腕,忆起了她当时在王帐之中口不择言的告白。
她不得已。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究竟有何阴谋?
大唐使臣一早已出了回鹘王庭,长姐不知在何处必不能立即赶来救他。辰霜由于戴着镣铐加上有伤,实在跑不快,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见她垂首,不再看他,亦没有回应,叱炎一把捏住她低到地面的下颚,强迫她重新看着自己,正视自己。
她扑了空,又重重倒在地上。她和他,都得忍耐。
她朝他伸出手去,残破的衣袖滑落,一截渗着乌血的细弱手腕从中露出。”
叱炎立在那里,如临深渊。
万一,就此错失借着求娶吞并河漠部的机遇,可就大为不妙。她未曾付诸真心,又有何理由硬要他人真心相待呢?她所作所为,并未有损他一分一毫的颜面。
他回眸,那女子正紧紧抓着他泻下的一角,指间的骨节因用力已泛着青白。纤纤十指顺着衣角攀了上来,又拉了拉,借着牵引的力扶起身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叱炎微微一怔。
她猛然抬头,举目四望,并不见异样,再回身一看,却见毡帐一处角落中,有一道毡布被撩起,漏了风进来。
胡女大多奔放,每每参加宴席, 也常有不知轻重的会投怀送抱。他怀疑着她所说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些确实曾发生过的事件来。
她方才所言的情根深种,是真情实意,还是脱身之计。
辰霜长叹一口气。
几个守卫连忙屈身接过,万般谢后,众人一道过去分了那新鲜热乎的奶茶。她只得装出柔弱之态,妄图寻求他的垂怜。”
契机
四下顿时无声, 寂静得落针可闻。”
无论如何,他无法从大可汗手中强行抢人,只得接收他刻意的安排,扣她为王庭质子。她趁掩在一处杂物堆中,慢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道:
“穆护,我不行了,这镣铐太重,声音也大,会引来人的。
“穆护?
只是此时此刻, 眸光交汇间, 这种悲切愈发浓烈,像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依他所见, 她泫然欲泪的目光中, 除了炙烈, 还有万分悲切。
他无法言说,无法体会,更无法探得她目光背后的深意,只是顿感烦躁异常。帐外更是有轮班的重兵把守。
最后,她拽住了他玄色衣袍的边角,紧捏着那一角蜡染的异兽暗纹。在大可汗的逼视下,他不曾回头望一眼那仍是匍匐在地的女子,凛下目光,朝军营走去。白玉无瑕的一张脸,坠在眼角的那颗泪痣,一如梦中那般灼心。桩桩件件,请殿下明鉴。